《山河飞鸟记》琚光

4、咒怨（4）

　　夜晚，电视上在播报一则重大新闻。

　　“东京练马区中古屋发现新夫妇尸体，犯人踪迹成谜。”

　　说是这家的丈夫德永胜也丧心病狂地用折叠刀将妻子和美杀害，因为折叠刀上清楚地印有他的指纹。但随后又有人用厚刃菜刀杀了德永胜也，再将二人的尸体搬运到壁橱的天花板上面，犯人的身份目前还在调查中。并且，这个家庭里患有一点痴呆症的母亲也死了，死因不明……

　　菜刀柄上也会留下指纹，这样凶手应该很快就能落网了吧。

　　我心头漾起不舒服的感觉，理佳服务的另一户人家好像就姓“德永”，那家人也有个痴痴呆呆的老婆婆。

　　“练马区，可不就是咱们这一带吗？好吓人啊，希望嫌犯快点抓到吧。”姥姥手指交叠祈祷起来。

　　随后，主持人开始播报另一则相关联的新闻；“年轻女性没去打卡上班，警方定性为失踪，而她工作的大楼里有个警卫被发现死在女厕所的地板上，死因是心脏麻痹。该女性是前面那对夫妇里丈夫的妹妹，叫德永仁美……”

　　爱读推理小说的姥姥不由猜测：“失踪的妹妹是被凶手绑架了吗，还是直接抛尸到不知道的地方了？”

　　我怀着不舒服的感觉说：“看起来还是桩灭门惨案，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也可能是纯粹的变态杀人狂，说到灭门惨案，我想起5年前，那时灵貅你还没来日本呢，同样是练马区，有家夫妻双双死亡，警方通过凶器上的指纹判定是丈夫杀害了妻子，据说是因为怀疑儿子的导师和妻子有染，丈夫跑去导师家里杀了人家怀孕的妻子，之后他也在老师家里被杀，凶手一直没找到。他们年仅六岁的儿子也下落不明。”

　　六岁的儿子？我不由留意了下。

　　“警察在他们家发现了老师的尸体，尸体没什么外伤，死因不明，也可能是我忘记了，人老了脑子不灵光。”

　　“哪里的话，五年前的事还能记得这么清楚，姥姥的记性真不错。”

　　姥姥显得十分得意：“灵貅你不知道啊，那桩灭门惨案当初震惊了全国，闹得人心惶惶。男人真是可怕，老婆出轨离婚就是了，犯得着把人杀了么，还上门把老师的妻子杀了，听说是个美人，怀着孕，唉……”

　　我冷冷道：“而且依你所言，怀疑妻子与导师有染，说不定所谓的‘有染’纯属犯人脑补，是子虚乌有的事。”

　　“没错！”姥姥愤愤不平。

　　心脏麻痹……死因不明……失踪……我觉得这两桩相隔五年的灭门惨案有颇多共同之处。心脏麻痹还能理解，可能死者本身心脏就不好，但为什么会有“死因不明”这种不负责任的报导？没有外伤，那就可能是内伤，或者生病，法医不是会解剖么？总之人是不可能莫名其妙死掉的，除非有人中途抽走了他们的灵魂。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恶寒。我没有把白天遇到理佳的事告诉姥姥，我隐约察觉到理佳遭遇了极端可怕的事，而且，此时占据她身体的东西和纠缠着远山的东西互相之间可能有联系。

　　翌日，看到远山照常来上学，我松了口气。课间，她主动和我搭话：“温桑也能看到‘那个’吗？我怕别人把我当神经病，所以一直不敢说。”

　　“祖母是民俗学家（其实是神婆），所以我也略懂这方面的东西，是肤色苍白的小男孩吗？”

　　她艰涩地点头：“是的，年纪在五六岁的男孩，非常恐怖。”

　　我邀约：“中午一起吃饭吧，有问题解决问题。”

　　可能我表现得着实沉稳可靠，她欢欣雀跃地答应了，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午休时分，望月和我们一道前往餐厅：“灵貅，你不介意吧？”

　　实际上，昨天我被星野叫走后，远山就在一直敏锐地注意着身边人的望月的逼问下托出了连日来的异常。

　　点罢餐，我们团坐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

　　“你们读书俱乐部的另两个人知道吗？”

　　远山低声道：“知道，但葵和玲也不大相信这种事。”

　　“也好，接下来不管如何行动，都不要让她们参与进来。”

　　远山脸色铁青：“我明白，那个东西也会因此盯上她们是吗？”

　　“会吧，不相信是好事，等她们也能看到，就说明被盯上了。”

　　望月的神情一瞬变得可怜兮兮：“我，我暂时还没看到。”

　　远山开始讲述。

　　这一切，都要和表哥丰岛裕二与他突然出现的前女友仁科理佳复合说起。

　　确切地说，仁科理佳，是丰岛裕二的“前前女友”，二人是同一所大学的同学，因参加同一个社团而互相结识。作为大学生的表哥曾在一次家庭聚会上给尚是初中生的远山未来看自己大学社团的合照，指着其中一个蛮娟秀的女生不无得意地说“她对哥哥很有好感哦”，远山说“那她是哥哥的女朋友了吧”，“还不算啦，只是约着出去吃过饭而已”，远山还记得当时表哥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不久后，远山在校外看到表哥和另一个女生出双入对，并和她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未来叫XX就可以了。”远山看得出这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女生更加漂亮，是哥哥的菜。“什么嘛。”她心里小小嘀咕一声。

　　那个女生也没能成为远山的嫂嫂，二人在临近毕业时分道扬镳，表哥为了通勤方便，从家里搬了出去，租了套单身公寓独立生活。由于表哥租的房子离自己家很近，两家母亲又是很要好的亲姊妹，所以妈妈经常吩咐女儿去表哥住处给他带这带那，也隔三差五邀他来家里吃饭。

　　就在上个周六，远山的妈妈做了很多点心，精致地包装过后，让女儿带去给裕二表哥。开门迎接她的表哥脸色很差，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勉强，远山进门看到沙发上坐着个长头发穿白色无袖洋装的女人，秋风乍起的季节，穿这么单薄的衣服在远山看来有点奇怪。“仁科理佳，是我的女朋友，未来酱就叫姐姐吧，也许过不了多久就改口叫嫂嫂了，哈哈，哈哈。”表哥笑声生硬，在脸上拉扯出夸张的弧度。敏感的远山，从中感觉出一股异常的情绪。

　　表哥的女朋友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远山向她问好，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点头致意。“姐姐的样子，很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然后表哥说理佳是他的大学同学，二人短暂地交往过一段时间，“未来酱看过照片的。”

　　她和表哥聊了些有的没的，仁科理佳依旧一言不发。表哥话锋一转说“时间不早，你该回家了”，远山才坐下不到十五分钟，放在以前，哥哥总会极力挽留她多待一会儿，有了女朋友就是不一样啊。不过她也对此时三人间的气氛感到不适，尤其仁科理佳虽然不说话，但一双黑多白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神情实在称不上和善。“大概我破坏了他俩的二人世界，让人不快了吧。”远山想道。

　　表哥起身送她出门，仁科理佳默默跟在后面。

　　“这样，哥哥，我回家咯。”

　　“嗯，保重。”

　　保重？

　　门口的哥哥，神色有些悲伤地向她笑了笑。远山目光飞跃他的肩膀，落在后面的女人身上。

　　女人，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唉，哥哥房里还有其她人么？远山恍恍惚惚地想道。

　　不知何时换了张脸的“仁科理佳”，在悲伤微笑的哥哥身后，五官倏忽扭曲成极其骇人的形状，宛如地狱修罗。

　　远山本能地惨叫一声，逃出了公寓大楼。此时，她终于读懂哥哥的神情为何如此不自然，他在恐惧，深深地恐惧。

　　回到家后，她和妈妈讲述可怕的经历，说“哥哥的女朋友好恐怖”，妈妈却说她眼花了，还责骂她没礼貌。远山发誓再也不去表哥家，却不能不担心表哥的安危，经常发简讯问他过得如何，看到那边回复“一切都好”，提起的心才安定一点。

　　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那天以后，她经常有被“窥视”的感觉，上学路上、放学路上、在学校独处之时，看不到的地方始终有道满怀恶意的目光在凝视，犹如跗骨之蛆，偶尔，会在学校盥洗室的镜子里看到匆匆跑过的小孩子，转身又空无一物。

　　远山的手机也开始接到奇怪的电话，正来自哥哥的女朋友仁科理佳，向远山询问家庭住址，她应裕二表哥所托，要给她家里送东西，以报谢远山及其母亲的好意。太奇怪了，要知道她家住哪儿，直接问哥哥就完事了。远山不敢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就在昨天，远山放学回家，妈妈跟她说白天座机响个不停，每次她要去接电话时铃声就戛然而止了。妈妈愤愤不平：“好讨厌，一定是有人恶作剧！”远山头皮发麻，那东西call她手机不成，开始打家里的座机电话。它要闯到她家里来！

　　望月道：“你妈妈没有一次接到电话，这一点也挺幸运的，不知情的大人肯定不会想那么多，对‘哥哥的女朋友’直接报出自家的地址。”

　　“学校作为公共场合它能任意往来，但私宅就不一样了，可能存在屋主祖先神灵的力量阻挡外物进门，所以它打算用诡计骗取主人的邀请，一旦收到主人邀请进门的讯息，神灵的力量就无法保护你了。”

　　远山抱头盯着眼前一口未动的午餐：“是吗？可能是八千代吧，八千代是早产儿，自小体弱多病，妈妈希望她长命百岁才起了这个名字，但八千代7岁时患了绝症，最后那几天经常说‘将来想成为座敷童子，一直一直保护妈妈和姐姐’……”

　　没想到会牵出这样一桩悲伤往事，我拾起大麦茶狂饮以掩饰情绪。远山在家能保证安全，让我放心不少。
　　那个肤色苍白的小鬼果然和附身理佳的东西有联系。

　　“其实我昨天在咖啡厅看到理佳了，她体内有另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女鬼。”

　　“温桑也认识我哥的女朋友？”

　　“她是社工嘛，上个周末没上/门/服/务，我姥姥非常失落。而且，有一件事让我不能不在意。”我说了理佳一并服务于德永家的事，“同样在东京练马区，同样有个患痴呆症的老婆婆，很可能是同一个德永，我怀疑理佳正是在德永家出的事，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我比较想知道，那栋宅子以前是否出过命案。”

　　“东京练马区寿町485号。”我道出昨晚在电视上听来的地址。

　　远山低下头：“抱歉，最近没看新闻。”

　　望月苦笑一声：“怎么没有，485号，可是东京赫赫有名的‘遭咒之屋’啊，最开始出事的那家人，记得是姓佐伯，丈夫突然发疯把老婆杀了，说不定儿子也杀了。后面五年那栋宅子出事不断，屋主没一任有好下场，直到今天，又出了灭门惨案。”

　　“犯人是不是怀疑老婆和儿子的导师有染，杀人后还跑去导师家把人家老婆也杀了？”

　　“对，残酷至极！”

　　远山缓缓道：“佐伯家的命案，我知道，我有一个姑姑，叫远山响子，曾是很出色的警察，这是她负责的第一桩大案子，血案发生后，她就以‘个人原因’为由从警署辞职了。”

　　以我多年的恐怖小说阅读经验，断定她姑姑是察觉到了这桩案件的异常之处，辞职实为自保。

　　“佐伯家命案中的受害女性和小孩子叫什么名字？”

　　望月和远山纷纷表示“时间久远，不记得了”，望月提议：“想知道更多细节，只能去公立图书馆找出当年登载了案件的报纸，报纸上一定有犯人和受害者的照片，灵貅看到照片就知道这段时间的怪事是否和那家人有关了。”

　　我点头赞同：“好主意，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下午放学后怎样？”

　　“行动力很强嘛，等会儿我通知小葵和玲也今天的社团活动取消，放学后让家里的司机开车送咱们过去。”望月顿了顿，“灵貅，假如这件事能平安结束，你就答应加入读书俱乐部，如何？”

　　“没问题。”我与望月击掌盟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