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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枪下留人   赵守信 ...

  •   赵守信给了夏海川一块银元,让他在镇上去过完烟瘾。三天后再死人沟畔等消息!夏海川走了,赵守信终于仰天长啸:夏明浩,终于等到你了,为了这一天,他等的太久。
      那个在民国十八年□□中家里饿死的只剩下父子两个。父亲带他逃难来这里,因为饥荒太严重要不到饭,在冬天县城集市上抢了夏明浩装馒头褡裢的叫花子,就是他的父亲。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抢了馒头准备拿回来,但是被夏明浩追的太急,就边跑边吃了,人群散去的他扶起摇摇晃晃的父亲的时候就知道父亲活不了一两天了,为了一个黑面馒头流干了仅剩的血。
      父亲当晚就让他独自去逃难,说他年轻能干活还有人要,饿的发慌的他不等父亲死去就往原上跑,直到他碰上了夏明浩。虽然夏明浩的粥棚舍饭清汤寡水。但是饿不死人。他认出了夏明浩,思滤一番,他住在了粥棚,开始等待跟夏明浩能说上话的时候。
      他在夏家当长工,当先生,一直等了十多年的岁月,终于等到了他报仇的机会。
      第三天傍晚,赵守信给夏明浩告假要去镇上看老乡,夏明浩嘱咐他安排好长工夜里喂马的夜草就去。回到牲口棚,拿了一坛本地的西凤酒,一包猪头肉,剩下的四个长工眼睛都值了。不待劝酒就吧自己喝的七荤八素的躺下了。
      赵守信转身出了后门,再也没有回来。
      半夜,虎彪的副手带人推开虚掩的后门,看住四个长工。冲进厢房把夏明浩和大大小小十个人捆起来拖到了院子里。夏明浩被吊在树上,几个土匪在屋里翻腾。外面的几个在抽打夏明浩,受不了的夏明浩交代了藏在柴房夹墙的一罐银元和八根金条,一般这个数字足以打发土匪。
      土匪不依。用烧着的扫帚戳在了他的小腿上。小腿立刻被烧的皮焦肉绽,夏明浩死死咬着牙,晕死过去。
      一盆凉水浇醒了他。准备继续抽打。这时候屋里翻腾的土匪二当家出来了,说了声:“好了,找到了,真的在左手第五块青石板下面!”后面的两个土匪抬着一口铁箱子。夏明浩惊呆了,这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所有金条和珠宝。外人绝不知道。
      这时候,对面的山坡上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了哦,没有了。”这个声音是他的长工,他救下来的赵守信!
      他一大口献血喷出,再也没有了气息。
      死人沟畔的夏海川等了两天没有等来赵守信给他送那一半金银,只等到了气喘吁吁寻找他的长工,告诉他,家里遭抢,老掌柜死了,等他出殡呢。
      他问先生呢?长工说,跟镇上的老乡一起不见了......所有的事情终于连在了一起,赵守信设了个局,把个夏家的祖业连根拔起了,因为他也知道,夏海川抽大烟的的十几年,不但抽光了木材厂,还把几十亩田地,打白条押给了烟馆,这个夏家的败家子,终于败光了夏家的所有祖业...
      回家安葬了老爹,风烛残年受了惊吓的母亲也生了病,卖了两头骡子,依旧没有看好病,冬至那天,母亲也去世了,去追随老掌柜了。
      烟馆的人来收地,看着曾经的夏家,夏海川落魄成了这个样子,动了恻隐之心,给他留下了五亩地种,说不能饿死了这个曾经的少爷。
      夏海川再也抽不起大烟了,以前那个强壮的身躯,在大烟的腐蚀下千疮百孔,拉着石头碌碌转,想都不要想了。面黄肌瘦的他连梯子都上不去了,家里大小事情就靠着老实木讷的媳妇和儿子了。那个见了他就躲的儿子,现在也不躲了。因为躲不开了。
      夏海川天天就坐在门口的青石上,看着瘦瘦的儿子进进出出,回忆着曾经的光景,十来年他把所有的财产和土地,父子情,夫妻情,都化作了缕缕青烟,换来的是别人恩赐的本来是他的五亩地,他要想明白原因,免得来世还是犯同样错误。
      至于今生,他连评价和忏悔的资格都没有了。
      夜幕降临,远处的庙里传来的钟声,这是“三让天下”的泰伯南奔的第一站,后人在这里给他立庙纪念,夏海川来到庙里,至德殿供奉着泰伯的神像。这个为了天下安定三让天下的圣人,夏海川读书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典故,来到这里,他被深深的震撼了,松柏间飘来的阵阵幽香和几个僧人的诵经声,让他格外安静,在庙里跪了一个时辰以后,夏海川回到了家里。
      第二天一早,他叫住了要出门的儿子夏正华,儿子要去保长家去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是跑腿,儿子十岁的时候本该进学堂,但是因为夏海川的原因,家境突变,失去了机会,他想给儿子教识字,儿子恨自己,不理他,所以到了这个时间,十五岁的儿子大字不识一个。
      夏正华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说:“啥事?”
      夏海川想了一下说:“我想着家里的五亩地太多了,又没有牲口,你和你妈种地太费劲了,我想着把地捐出去两亩地给泰伯庙,留下三亩地你们娘俩够吃就好了,你看行不行?”
      平时不正眼看父亲的夏正华转身看了一眼他:“你看行就行,我一辈子也不会用你留下的东西,你死了,我埋你,因为你是我爹,这个道理我懂,至于以后我就给自己重新置办家当,这个地,你捐你的!”
      夏海川在庙里把地契交给了老和尚。带着两个僧人来到了自家地头,把两亩地的位置指给了僧人,两个和尚合力把带有泰伯庙记号的木牌插在了地头。然后带着回到庙里,恭恭敬敬的请海川在功德簿上签名,夏海川提笔写下两行:夏明浩敬捐地一亩,夏正华敬捐一亩!
      这是他对死去的父亲和年幼的儿子的忏悔。
      捐出地的那年冬天,最寒冷的那个早晨,夏海川一头栽倒,再无生机,泰伯庙僧人送来棺木一副,诵经两日,安葬了夏海川。
      夏正华一声没哭,在几个村里好友的帮助下,把夏海川葬在了等赵守信送钱的死人沟畔,没有葬在祖坟。
      当年十四岁的夏正华,开始了他的传奇。从13岁起,因为家贫没有收入,夏正华就跟着保长杨宝堂鞍前马后,保长进门他端茶,保长出门他扛枪,除了擦屁股杨宝堂自己动手,其他的事情都是夏正华干。杨宝堂说话不好听跟人打架,最后被打的最惨的就是夏正华,因为一般都是他杵在前面等着挨拳头。
      杨宝堂很满意,于是就在新年开始的时候,提拔他当了甲长。管了十户人家。
      三月桃花雪,夏正华和杨宝堂去北坡赶集,回来的时候在北边的沟里被几个穿着叫花子衣服的人拦住了,杨宝堂刚骂骂咧咧的准备伸手,结果脑门上被顶上了一支手枪。后面的夏正华蒙了,他认识枪,这是王八盒子。他们在县上开会的时候,警察局长才有这个,现在叫花子也这么阔气?
      他们两被带到了路边的一堵土墙后面,墙后面是一个熟人,一见他们就介绍:“杨保长,这几位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前出侦查分队侦查员,我们准备配合解放军解放岐山和凤翔,需要发动群众,破坏敌人的各类仓库!”
      杨宝堂这下彻底清醒了:“原来你们是共产党?”
      熟人说:“是啊,我就是你们抓了四五年的地下党!”
      杨宝堂问道:“那需要我干什么,?”
      熟人说:“后天晚上,也就是腊月二十三,打开你们所有的仓库,我们会组织群众去仓库里背粮食能做到吗?”
      “能能能,简单的很,我一定做到”。看着杨宝堂这么爽快,夏正华倒是觉得不正常,这时就听得那几个侦查员说:“记住了,我们马上就要解放大西北,不要耍花样,我们就派我们的同志跟你一起回去,确保这次的扰乱行动顺利完成”杨宝堂连忙说好。
      回到了村公所,杨宝堂趁着熟人上茅房,偷偷给夏正华说:“你把他稳住,就说我回家给他拿饭,我去找几个人绑了他,回头押到县上,可是一件大功。你只要稳住他,记住,稳住,你打不过他,我还怕他有枪,我找人去拿家伙!”
      急匆匆的走了,熟人上完茅房回来,不见了杨宝堂,就问夏正华:“杨宝堂是不是弄吃的了?”
      夏正华急忙说:“你赶快跑吧,杨宝堂哪里是给你拿饭去了,他怕你有枪,去找人手绑你了”
      熟人一听:“好啊,杨宝堂,你难活了!”转身出门,又回来了对夏正华说了一句:“碎小伙,谢谢你”然后突然一拳打在夏正华鼻子上,一下子打的他眼冒金星,鼻血长流。
      夏正华嘴里乱骂:“你个黑心,我救你,你打我干嘛?”
      熟人撕了块杨宝堂挂在门边的褂子,给他捂在鼻子上,笑着说:“瓜娃,你救了我,你怎么脱身,这下你就说我看出有问题,要逃跑,你抓我,让我一拳打到,不就完了”
      夏正华:“哦,知道了”
      夏正华第一次跟这种人打交道,开了眼界,原来人会这样聪明。。熟人摸摸他的头,笑着跑了,杨宝堂带人回来,看着满脸血的夏正华,可惜的直跺脚。直骂跟他的这几人胆子小,走的慢,叫共产党跑了。
      他不知道,就这个转念的念头,把他送上了绝路,夏正华内心的善良,救了自己。
      腊月二十三,在杨宝堂严防死守之下,附近所有的仓库还是被人打开了,已经断炊的村民,看了传单后三三两两的迟疑着走进仓库,大着胆子背了粮食就跑,其他人看着没事,于是就争先恐后的用尽仓库,见啥拿啥。
      一夜功夫,搬空了所有仓库。夏正华的十户人家里也有人背了粮食回家。夏正华就当没看见。
      杨宝堂在村公所里开会,他大骂是个甲长,责令他们限期追回所失之物。
      甲长们愁眉苦脸,说过年了,不好追赃,等过了十五,一定追赃。
      初二开始,西北军政委员会的告示就在夜色里出现在了村公所的墙上,指出全国解放在即,所有甲长,保长,不能再欺压穷人,为国名党做坏事,否则秋后算账。人心惶惶,杨宝堂的命令没人执行,也没有人来村公所坐班。
      夏收后一个晚上,紧密的枪炮声响彻关中平原,第二天天大亮,塬下面的胡宗南率军往西逃跑,留下了满山坡的尸体,还有伤兵的哀嚎。
      □□的政权一夜之间就土崩瓦解,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八所有的保长,甲长都被关在了以前的村公所,等待审查。夏正华也被抓了进去。
      第二天,在戏台上搭起审判台。前政权人员都被带到了戏台下,分批被带上戏台,两旁是公诉员,所有的被告站在中间,公诉人核实身份后,宣读了判决书,罪大恶极的,直接押赴刑场。罪行不大的,由民兵两个人一组,押送至县上大牢。杨宝堂和四个甲长首先被带上了戏台,五个人都没有人命,大家都觉得问题不大,至少命会保住。至于判刑几年,那要看其他情况。
      这时,还在台下的夏正华看到,公诉员桌子中间,坐着的是去年腊月二十一晚上跑掉的熟人,邻村给人走街串巷钉鞋磨剪刀的地下党马平科。
      马平科死死的盯着杨宝堂看了一会,然后扭过头给身边的公诉员说了几句。其他四个人的起诉书已经读完,最多的一个三年有期徒刑,因为都是乡邻,没有太出格的事情。
      公诉员起身,拿着杨宝堂的起诉书,严肃的念道:“犯人杨宝堂,曲庙村保长,在解放军解放西北前期,负隅顽抗,妄图杀害工作组工作人员,罪大恶极,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戏台下的人群哄的一下,惊呆了。杨宝堂的父母妻儿扑向戏台,为他喊冤,但给民兵死死挡住,杨宝堂也一下子软壳下去,坐在了戏台上,尿了一地。几个民兵提起杨宝堂。脚不着地的扔进卡车,拉去了刑场。
      后面的人都吓坏了,战战兢兢的继续往戏台上走,夏正华刚刚走到了戏台口,准备上梯子,就听马平科笑起来了,他对公诉员笑着说:“小李啊,我们共产党讲究治病救人,不搞株连,怎能把这么个孩子也带上戏台,这叫老百姓怎么看待我们共产党人。”
      叫小李的公诉员翻了一下手里的起诉书,然后也笑了一下,说:“老马,现在工作繁忙,失误也是能理解。”
      拦在了夏正华前面,对民兵说,:“把他放了吧。”
      夏正华出了戏院,一口气跑回家,睡了五天。
      土地改革开始了,夏正华因为拒绝认领夏海川留下的三亩土地,认为自己父亲抽光了家产,外带所有土地。这也是事实,村里有人作证,于是他被定性为贫农,和母亲一起分到了三亩土地。成了地道的农民。
      新中国成立了,有很多不同于旧社会的制度,指示需要传达给基层,在夏明浩那一批前清秀才过世以后,民国因为连年内战,没有多少人读书,缺乏知识分子成了很大的问题。很多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识字。生产队长也不识字。认得几个字的是会计可他还有与上级沟通等其他工作要做。
      扫盲成了新社会的头等大事。现在的队长是夏正华的对门,以前夏正华当甲长的时候就为人厚道,不欺负人。跟现在的队长关系也好,与生俱来的善良是他为人处世的立足之本,也是夏明浩传给他的性格,救马平科是的本性使然。
      闲暇时间,两人蹲在自己门口,隔着窄窄的街道聊天,拉拉家常,一个人家里有事情,另外一个闻风就过去了。队长三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两岁。为了不让孩子饿肚子,队长费了脑子。
      一天晚上,天擦黑,队长加了一个包袱愁眉苦脸的找夏正华帮忙来了:“哎呀,兄弟,麻烦了,”
      夏正华吓了一跳:“哥,啥麻烦?”
      队长常出一口气:“是这么回事,县上要求每个村里派人去乾县参加扫盲学习班,学习三个月,村里让我去,你看哥哥这一家子人,我去了你嫂子还不忙死,再说我一看见书就头疼的不行,去也学不下几个字,你看你家里人少,我替你照顾,你替我学习去行不?就当哥哥求你了!”
      夏正华问道:“我去可以,县上同意吗?”
      :“嗨,马平科说了,只要有人去,回来给大家会念报纸就可以!”
      夏正华说:“那好吧,我替你去,你可别忘了替我喂猪啊”
      :“怎么会呢,放心吧,我每天给你家把猪喂了在给我家喂猪,你该放心了吧?啊?”
      “好吧,你把书给我,我替你去”
      最后就这么定了。
      夏正华的祖上都识字,包括不成器的父亲,他知道识字的重要性,从队长手里接过书的的时候,他觉得手里拿的是通往未知世界的钥匙。他知道,读书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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