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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与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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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
我对伦敦的厌恶很大程度上源于它肆虐的无止息的雨,今年的雨季似乎更早,连同眼前的人——出现的时间也太过超前。
“西里斯?”
夜色过浓,黑暗像被雨淋湿的毛毯披覆在男人肩上,他的头发很浓密,长发交杂,压得脖子都为之垂坠,致使人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病房内始终安静。久卧让我的五感钝化,骨骼被濡湿的空气浸得锈迹斑斑,起身格外困难,年老的病床扶手吱呀作响,力气用尽,也没能移动分毫。
男人还是静默着,又似乎艰难地动了一下。
我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希望,令我为之屏息。视线锁在隐于半黑角落中的脸上,期待着下一秒受到他力量的牵引起身,从而窥探他的样貌——我几乎敢断定来人就是西里斯——即使他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急促的敲门声在他做出动作前响起,没有任何犹豫,男人朝前扑倒进夜色。
烛台上的蜡烛在无声咒下活了过来,雾扑满玻璃,致使人看不清阴雨是否仍在绵稠。
只出了一瞬的神,就又被弱而未停笃笃敲门声换回,兀自从床榻坐起身,“请进。”
门打开,怀特小姐身后跟着砸门声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有怀特小姐拦着,我丝毫不怀疑今天这道门会在敖凌手底下裂成“金加隆”——赔给圣芒戈医院。
“小天狼星越狱了。”他小声说了句中文。
冲窗口微微扬头,“我想我已经见过他了。”
敖凌玩笑的表情一变,懒散着往床前踱的脚步转了个弯到窗台边,推开向下观望。他睫毛浓且长,低头的时候会把眼睛挡得很严,遮住情绪中的不满。
怀特小姐带来的消息相对舒心。
“到目前为止,瓦莱塔家族对您的中毒事件仍未做出回应,不过由于宴会目击者众多,消息传播广泛,民众对此情绪很大,您的支持者甚至公开要求将琳赛·瓦莱塔从家族除名。”
“新派不断向您父亲施压……”怀特小姐视线扫过我,见我似乎并没受伤的神情,才接着陈述,“对方一直拒答。”
嗯了一声,请她继续。
“老派仍在观望,不过拜帖每周一封,都被我以您还陷入昏迷中为理由拒绝。”她递过来一沓白卡片,“英方、德方以及其他国际联合会的委员拜帖及名单。”
我眯眼看着“敬请回复”的字样,“都退回去吧,一周后对外公布一则我病危的消息。”
“好的。”
“先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加班费按三倍薪水计算。”
敖凌急赤白脸的斥责几乎在关门的同一秒响起来,“他是不是疯了,自己一屁股债没还清就敢来骚扰你,当摄魂怪是吃素的吗?那东西一旦跟着他进来,天知道什么后果!”
我哥大概快被气疯了,环着双臂站在西里斯刚刚的位置,满脸阴翳,眼侧的青筋绷着,咬肌鼓成一条发亮的线,整个人往外冒火。
夜湿冷,我扯了条法兰绒睡毯裹住自己走到他旁边,“好了,他既然能逃出阿兹卡班,自然有躲避摄魂怪的办法。”
“你又替他说话!”
衣角曳动,披着长毯像雨雾一样悠来荡去,凉飕飕的气流借机钻进去咬我的背。
敖凌竖瞳向下扫过我,几分恼火,几分探究,也有几分意味深长……
身体的抗药性让人昏晕,见敷衍不过,干脆借着这点病意猛咳几声矫饰过去。
这招从无败绩。
我哥盯着我好一阵,脸上端得一副“鬼都不信”的鄙夷,到底还是松口岔了话题,“自己下的毒?”
我“嗯”了声:“她放得没用,我干脆帮帮她。”
溅进来的水珠落在敖凌浅棕额发上,被他轻佻一甩,继而手一挥关上窗,“你那便宜爹要是不同意把她逐出家族呢,你就这么一直‘病危’着?”
“不会,”我说,“如果他们执意让琳赛继续姓瓦莱塔,新派只会让这个名字留在墓碑上,柯莱特心知肚明,拖延不过是在给他的宝贝女儿找出路。”
我哥皱了下眉,“同一对父母对孩子怎么会这么偏颇?”
我嘲解地笑,“人都会宠溺令自己舒心的宠物,未见得所有父母都把孩子当人,琳赛今日得意的,来日变成失意刺回来才够痛。”
敖凌开怀,笑得浮夸,不知还气不气,但看起来轻快了一些,“杀人诛心啊!”
“讨债嘛,没利息不叫还清。”用指甲拨了一遍那叠拜帖,扬手丢进壁炉,“这群老派乐见我们闹翻,他们当然更想接纳一个拥有民众支持但没有家族背景的成员。”
“你会选哪个?”敖凌问,“老派还是新派?”
“无所谓,这不是个重要的选择,”我挑唇,“不论在哪个阵营,法国下一任魔法部部长都会是我。”
视线松松垮垮地环顾一周病房,披绸裹紧,我说:“只是不想让他们过得太舒心。”
“家庭安宁怎么行呢……”
2.
“病危”的新闻如预料般掀起巨大波澜,无数日报、时报的记者蹲守在病房门外等候一手消息或讣闻。
舆论中心的主人翁因此获得一份不长不短但优哉游哉的假期。
琳赛被驱逐出境的消息传到禁林时,我正手拿柳枝和参爷爷切磋渔术。
绿谷中升起湿气,原野碧如潮,华美宏大的城堡在远处影出炫目的瓷光。
月影交错,穿过尤加利芽尖落下一线色泽丰润的暗光,矢车菊开至最末一茬,植物细细织成一张网,幽夜生香。
匹练秋光在黑森的湖心吃了闭门羹,鱼竿闲闲垂着,一副愿者上钩。
“回吧。”成果惨淡,老爷子耐心告磬。
“您先,我再较会儿劲。”
湖面淡入薄冥,世界寂静,四周只剩下野乌振翅和飞虫绵延的零星窸窣声。
“嗷呜”
哪儿来的狼嚎?
呼吸一滞,悠闲突然间全部垮坍,恍惚觉得这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我的视线扭向天空,圆月呈现出一种愤怒的紫,冷的,邪恶的。
狼人。
我只能想到这一种相关联的生物。
霍格沃茨怎么会有狼人——霍格沃茨里有过狼人,早在二十年前就有过。
动作先于思绪——
绝不能让这东西靠近结界!
风起云布,雾气一分浓于一分,丛林高枝上坐满了乌鸦,声源地咫尺眼前,一种人造狼嚎声自不远处截断了我继续向前的脚步。
沉夜,天空渐渐布满静止的小云团,我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掖进阴影里,在几个呼吸里见到了猜测成真和意料之外的人——男孩抬起头,用液态绿琥珀似的眼睛凝视着跃过灌木冲向他们的狼人,呢喃:“这下好了,他来找我们了。”
他身边的女孩率先反应过来,“这倒是没想到,快跑!”
狺狺低吠的生物几乎是擦肩经过我藏身之处——贯穿吻部的旧伤印证了我的猜想——莱姆斯·卢平。
巨吼咆哮声紧追在着慌的两小只身后,我口袋中的魔杖蓄势待发,下一秒,另一只庞然的野兽自林间冲出来击退狼人护住孩子。
安全不过一瞬,刺骨寒风突然吹起,小云团蓦地被急速飞行的摄魂怪冲散——我心说,今日出行实在有忌,转头就在两个孩子的对话里提取到——“西里斯!”
他在这儿。
心中隐隐知晓缘由,下意识看向两小只——“救世主”是男孩还是女孩来着?
捆仙绳在思维的授意下朝着狼人逃脱的方向追申,我的脚步则继续跟随孩子们。
森林迷离,阴沉的河流冒着雾汗,数量蔚然可观的摄魂怪压迫在我们头顶上方近乎方寸之间,西里斯在对面。
不同于那天模糊成幻觉的匆匆一瞥,他站在那里,挡在孩子身前,像刚刚那只野兽。他站在那里,瘦骨伶伶,那头原本矜贵鬈发蓬乱得错综复杂,所向无敌的漂亮被狼狈囚锢——“西里斯!”
出神状态被打断,瘦削的人倒下,露出藏掖在身后的少年……和聪敏女孩身边的这个几无二致。
两个相同的男孩。
看来英方对时间转化器滥用的法律还是太过松懈。
夜蚀尽月光,气温骤降到零下,湿冷砭骨,呵出的水汽解体成白雾模糊了视野,劲风拼尽所有才勉力留了一英里清明。
蓝色闪电似乎吸饱了情绪,高速朝着躺在灰褐色尘土里的人驶去。
男孩和女孩似乎还在为等待什么而争执,我的眉头为愈来愈近的距离不自觉扭绞起来。
“Expecto Patronum(呼神护卫)”
屏住的呼吸终于恢复原状,我听见脚步声从对面山坡向西里斯的方向由远及近,转过头,看来用出守护神咒的男孩向前扑了一步——“别过去,和自己同时出现会影响时空。”
我看见两小只脸上浮现出惊愕恐惧的神情,不无愧色地走出阴影,声音尽量轻柔,“你们好。”
两小只警惕地掩饰恐惧,越害怕越故作强硬地问,“你是谁?”
“罗若。”
我伸出手展示自己的无害,男孩有些犹豫,握住魔杖的手臂高度紧绷,但他仍硬挺着将女孩挡住。
“别这样哈利,她或许是斯内普教授说的,那个带走西里斯的神秘女人。”女孩轻声安慰,“她似乎不像个坏人。”
语毕,她一只手拉住男孩,右手跃过他握住我,“您好,我叫赫敏·格兰杰。”
格兰杰——看来救世主是旁边的男孩。
“很高兴遇见你们,但这好像并不是个交谈的好地方。”我侧身,令他们注意到愈发靠近的斯内普,“快走吧,再晚,你们就要被发现了。”
两个孩子像如梦初醒般向密林深处奔去。
男孩走出两步又回头,“罗若小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魔法部的人,但如果你是,我想说,我的教父他无罪,他是被冤枉的,小矮星彼得才是背叛我父母的罪魁祸首。我会抓到他的,请你们给我一点时间,不要伤害西里斯。”
他说这话让我瞬间陷入怔忪的噤声中,半天才回过神,点头说“好”。
“谁在哪儿,出来!”
低沉如天鹅绒的嗓音中充满威胁的气息,似乎再拖延下去,魔咒就会即刻降临在我头顶。
如果抛开声源的主人,我一定会称赞它的动听。但抛不开。
“Well……”
“把西里斯交给我。”我是个不擅长解释的女人,所以直白地打断了斯内普即将开始的尖酸刻薄的寒暄。
对面人落了个没面子,嘴角向下扯着,沉静了半天没下文。
风吹得矮蓟丛沙沙作响,我将沉默当作认可,安然地使用漂浮咒将西里斯搬来我身边。
过往交手的无数次,将阴阳怪气贯入全部生活的斯内普从未在我嘴皮子下讨到些微好处,这次干脆用鼻腔哼了一声,不再干涉。
只是在我使用幻影移形前,他目光警觉地定住,冷笑着追问:“你要把一个罪犯带进结界吗?”
我面对他时,总感觉自己胸口撕裂,变成一座翻滚着岩浆的活火山口,燃烧着我。致使我拿不出任何礼仪或是哪怕一丝的好态度。
于是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是又怎样?那里是塞西莉亚的婚前财产,你没有处置权呢,姐,夫。”
3.
拂晓的最早几道灰白逐一褪色,黑夜渐入黎明,天际线发着光,映射在廊檐,照亮整座中式庭院。
一夜过后,长蜡烛化成滩滩蜡,烛芯在融塌的蜡堆里软垂,狻猊炉中的檀香还没有熄,青烟寡淡,飘零进绵软空气里,再无踪迹。
门被敲响。
我盘腿坐在波斯地毯上,小腿放在腿弯折叠处,手托着腮看向烟波蓝色眼睛的主人——少女穿着件淡杏色的素袄,肌肤清净,细瘦瘦的脸线条很柔,带着一种优雅的,知性的,无关风月的美——馨香的风向我吹来,随着她走近,漂亮得扑面而来。
“一直没睡?”塞西莉亚问。
我望着她,眼睛眨呀眨,笑着说是这些天歇过头了,然后接过她的白瓷杯,迎着袅袅苦香抿了一口,咖啡沁入喉咙,酸得人皱眉。
我把杯子双手恭敬举到头顶,被塞西莉亚笑着拿回去,打趣道,“还是喝不惯啊?”
回答还未出口,忽然被塞西莉亚移动的视线吸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卢平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前,纤长的预备敲门的手停在半空,开口倒是仍如旧日般彬彬有礼,“早安,很抱歉打搅到你们。”
“感觉还好吗?”塞西莉亚温温柔柔地微笑。
“好多了,”卢平短促一笑,复而真诚地道谢,“感谢您,也很感谢……瓦莱塔小姐。”
我和他的关系仍停留在十几年前迫切和西里斯分开那天的最后一面,年少笑闹的冲动的灿烂的几个月像是碎在回忆里,如今开口,只剩时移世易的陌生感。
“言重了,举手之劳。”说完此话我便沉默,等待他的告别。
“瓦莱塔小姐,”卢平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把自己挺得直直的,充满沉重的决心,“能不能请你……去看看他?”
我问:“他的意思?”
卢平摇头,“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见一面。”
我收敛回眼神,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塞西莉亚妥帖地开口,打了个圆场,“一起共进午餐吧,今天是周末,霍格沃茨应该没课吧?”
卢平温和地笑了笑,点头应下,并不过多询问塞西莉亚是如何得知他的职业,随即带上门离开。
“去吧,去见见他,”塞西莉亚伸手替我调整衬衫袖子,重复了一遍卢平的话,“我也觉得,你们应该见一面。”
客房门敞着,大概率是卢平的手笔。
他还睡着。又或是假寐。一周的时间,位置调换,我变成了悄声窥探的人。
因为伤口,西里斯赤裸着上半身,屋里的暖炉烧的很旺,光颤颤地照着他的面容,把每一处伤痕,每一分沧桑都放大。
他胸前的皮肉透出了线条锋利的骨骼轮廓,因为消瘦,被下几乎没有隆起。
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滴滴答答,从昨夜还是喷涌火山口今日就偃旗息鼓化成硫磺湖的胸腔溢出。这种陌生的状态令我十分不适,胸口一起一伏,为撤退下达了指令。
脚向后挪动的第一步,被探病的人忽然睁开眼睛,雾蒙蒙的灰瞳仁一错不错地望着我——像我当初那样,又不像——他沉默迎接我,我也沉默以对。
两个善言的人,彼此相对时,变成了哑巴。
——这场竞赛似的安静最后的赢家是我。
“为什么?”
西里斯垂眸,脸上清清淡淡的神色,嗓音沙沙的,很低很轻,像是长久寂静后的第一次发声,摸不到情绪。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救他?为什么把他带回来?还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笼统得让人无从下手。
在我沉默的间隙里,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为什么……”
“不回我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