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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与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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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1.
“我没有收到过你的信件。”
望向我的目光有些涣散,虹膜深处纵布的血丝殷红,像是它的主人如同我一样,在昨夜失去了入睡的欲望。
西里斯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里也什么都没有,不满的、疑惑的、期待的,或者眷恋……找不到任何情绪。只是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他为人一向执着,从我们那段短暂的如花期一样的恋爱时便是如此。
我满怀对此毫无办法的忧愁,规整而条理地补充答复:“我在布斯巴顿毕业后直接进入了神秘事物司成为缄默人,直至第九年被升调到国际魔法合作司,才脱离被严控的生活。而在此期间,我没有收到你……准确地说,我无法收到任何来自他国的信息。”
那封信直至今日仍未送到收件人手中。
苏格兰的早晨永远凛冽多雾,像是南法妖风与伦敦雨结合的产物。
饱积雨水的灰云蹲踞天空,风声喧腾,一股忽狂得错愕,凉湿地闯入敞开的房门,令壁炉瑟瑟发抖。
话语似乎打破了某个他认定的事实,也打破了他的平静。
“没收到……”
西里斯胸腔剧烈颤动,望向我的空落落的眼神在音节结束时仿佛有了实体——那是一个如伦敦般的实体,慌乱地遍布着雨,既虚弱又伤悲——看起来像是:伦敦要把他淹没了。
我翻译不出那眼神背后隐藏的,直觉告诉我那封信至关重要。但现在,一切较之于他的痛苦又显得微不足道。
因为时间,因为重逢之初的陌生,因为不算冰释的旧情,此刻任何肢体动作都不合时宜。名利场那套动听的、令人愉悦的、我原本信手拈来的社交系统陡然失去长处。
我站在原地,有些单薄地将他看着,遣词造句后,试图用一些安慰使他上岸,“西里斯,都过去……”
话戛然而止,床间身影的骤然消失吞没了下文。
变故让我陷入怔愣,心乱如麻,巨大的无可奈何笼罩我,更感到一种浓重的倦意——彻夜不眠的后遗症攀找来。空气烦闷,思绪昏沉。
风暴再度登堂,窗棂边生长的绿意向一边倾倒,衰草离离,失去重量的床塌在隐隐震动,盖毯卷落到地上——
弥留的床单、靠垫,斑驳的血迹甚至做不到集中——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各处,几乎是每一处,都有汩汩冒血的创伤。
我阖上眼睑。
任风肆虐吧。我已经责备自己不该来。
2.
冬令时之后的巴黎,挨不到五点就会进入他们俚语中专有的,“犬狼时刻”。
呈现出醇正的枫糖浆颜色的落日几乎转瞬就被建筑群吞没入腹,青空仅剩的那层薄薄的淡紫色的光也会在几分钟内彻底黯淡。
落地窗失去色彩,房里的光线只剩那台我费了不少心思才弄进魔法部办公楼的电视机。
我缩在靠窗角落的酒红色天鹅绒沙发上,用织毯盖住腿,托着下巴颏儿,专注地看电视机里的一家黄豆人喳喳唧唧。
复工后的两个月高效运转终于在圣诞节前一个礼拜彻底失去动能。不再难为自己,索性麻痹进儿童娱乐里消解疲态。
那天的剧情落俗无比,在原本幸福完满故事里,哀哀的死上一个——右眼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这在东方文明中似乎不是个好的预示。
思想总是跑在前面。它希望看得够远,连迷信的预言也要反复咂琢几遍。
如果有灾祸,会出在哪里?
命运总是这样语焉不详。
动画片失去了魅力,寡淡地变成了黑白色。我心灰意懒的走神,时间似乎流逝得很慢,又似乎很快。
高跟鞋的空心回响自楼梯口靠近,以及接踵而来的,礼貌扣门声,“委员,马尔福少爷来访。”
德拉科?
从很多年前开始,在一众贵族子弟中,我对他格外喜爱。
他也同样喜欢我。
在他六岁的生日酒宴上,在很具有巴洛克艺术美感的马尔福花园里,在一群围绕他请求与他一起登上二楼看台共赏烟花的孩子中,佩戴生日冠的小国王高傲地穿越人群牵住了下楼躲清闲的我。
此后每个六月,我都尽可能为这位傲娇的小国王庆生——除却今年,那时我正忙于操持德尔菲妮的身后事——也不知寄去的礼物是否令他称心。
我对这场即将到来的见面感到期待。
“请他进来。”
青春期简直像是膨化剂,身着香槟色西装的金发少年踏进门的一刻,我惊呆了。会客矮桌上为小金团子准备的甜品显得有几分不通时宜——“德拉科?”
“好久不见,亲爱的瓦莱塔小姐,”小绅士向前跨了一步,牵过我的手,高贵有礼地落下一吻,“圣诞节快乐。”
继而示意他身后的家养小精灵将精致包装的礼盒呈上来,“这是马尔福家族为您准备的礼物。”
我抿唇,对他的官腔无奈不已。
怀特小姐代为收下礼物后,将小精灵请出去招待安置,为我们留出安静的交谈空间。
我笑着请人到窗前的沙发入座,又将两杯热巧克力换为氲着烟雾的红茶,我们捧着聊天。
“多谢您的款待,瓦莱塔小姐。”
我故意攒起眉头,带着些忍无可忍的语气打断他,“德拉科!”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双手合十,“拜托,别变成那些死板虚伪的大人。”
他怔愣了片刻,灰眸眨呀眨,讷讷地,试探地拾回我们之间约定的称呼:“罗若姐姐……”
“Good boy.”
我说着,从铂金骨瓷盘拿起一枚糖饼请他吃,他接过,矜贵地一小口一小口送食,细细咀嚼,优雅得惹人侧目。
令人感动的是,这枚糖饼重现了德拉科童年时的笑容。
接着我们无关紧要的闲聊,聊我前段时间骇人听闻的消息,聊他的学校——小国王骄傲地讲着他的成绩,兴致冲冲,同我一样欢快,眼底晶亮亮,一片纯净。
我翘着唇角,惬意地做一个倾听者。
全神在他讲述里的同时,我注意到半空的茶杯,和小家伙一言一合着的干燥唇角——将绘有鸢尾的小杯蓄满——水波粼粼晃晃,归于平静时,忽然反射成一个人影。
茶几的边缘,是法国魔法部二十四层的落地窗。
转头的动作被神智叫停,无声咒已被准备好,我低眸,细细辨认人影的特征——中长发,过肩,似乎是鬈发……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逐渐扩散,踌躇间,水中的人影却也一同扩散开。
“罗若姐姐?”
“我在听,你说的那只暴躁的鹰马,确实,不适合教学使用。”我配合话语的内容摇头,连带着挥去无端的遐想。视线掠过,落地窗外空无一物。
这些天太累了。
3.
塞西莉亚的信送来法国时,我正为即将启程前往卡斯特罗布舍魔法学院做准备。
猫头鹰站在鸟笼栏杆上啄食谷物,喙尖与银制食罐相碰,发出有节律的叮当声。我额角的青筋脉动几乎和这个节奏一致。在看到她希望将卢平就在结界工作后。
森林夜晚响亮的狼嗥显然并没有吓住这个可爱的善良姑娘,或许有过恐惧,在我拎着捆仙绳将巨型野兽拖回去时。但她仍然希望给他一个容身之所,让他可以舒适的度过这个寒冬。
事实上我无法拒绝她,任何的要求,怎样的要求,我都无法拒绝。
注意事项填满了三页纸,我边写,边想象那张苍白的不讨喜面容,在例行探望见到卢平时的表情——塞西莉亚并不知道他们学生时期的龃龉……
“想什么呢?”
曝晒的午后阳光浮上楼宇,敖凌倚坐在桌旁,修长的手指捏着高脚杯,轻柔地晃了晃,使白兰地在杯子中转出了一个漂亮的漩涡。
那漩涡似乎反光,在我哥肌肉紧实的臂窝处晃出明亮的银斑。
“在想斯内普。”
我脱离沉湎于那银斑的目光,回过神,语气中饱含一种恶意的趣味,“想他刚摆脱和卢平共事,回头就在妻子家中重逢之后是什么表情。”
我哥不理解:“那么讨厌他,当初干嘛同意邓布利多的提议?”
因为抱有万分之一的侥幸,觉得冠以“某夫人”的头衔或许能脱离结界。也因为塞西莉亚藏匿起来的,那些不期许他人能懂的幽微心思我懂。
“试错呗,万一成呢了。”少女心事哪能人人得之,我敷衍道。并不想就这个问题多谈——事实上,这是一种对我过去鲁莽行为的掩盖——背调对婚姻……对任何事都弥足重要,但当时的我忽略了这份重要。
尽管我的个性并不倾向于内省,但就此,我还是时常责备自己,同时厌恶斯内普的顺势顺受和邓布利多的有意隐瞒。
在我沉默的间隙,敖凌想是突然想起什么,仰头将白兰地一饮而尽,放下后,睨视我,阴测测地说起风凉话,“……听说你前段时间探病给人探跑了?人家不想见你吧?”
我听了这话便更加沉默,齿牙自觉磨出尖锋,忿忿的向人一步步靠近,想掐死他的手蠢蠢欲动。
那块银斑在距离的缩近下,终于呈现出一个清清楚楚的轮廓——龙鳞状的新伤,似乎被撕掉一块皮肤,嫩肉中央还瘀了血,看起来像是块异色斑。
敖凌一面忍着笑一面向后躲,“我就是随便说说。”
“做人别这么随便!”我怒斥,摆出击打的姿势,弓身企图再近。
“委员,该出发了。”
怀特小姐进来提醒,她今日一改往日素朴,蛾灰色风衣中掺着金线,在稀薄阳光下,绽放出丝缕缎光。
“很漂亮的穿着。”我诚挚地称赞。
她似乎有些着凉,声音沙哑地道谢后,上前拎起我的皮箱走向门口,无声地催促。
“我走了。”我冲敖凌摆了摆手。
外人在,他便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颇具沉稳的,长兄如父的嘱托道,“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会的。”我听见怀特小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