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拾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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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史》载，太初帝在位十数春秋，临朝之期寥寥可数，是日帝拥美姬于怀，半卧龙榻，殿下群臣垂首屏息，唯尚书出列婉谏，谁知触怒龙颜，被遣到南境治理旱灾。
经这遭还不够，太初帝气极的同时大手一挥，给尚书赐了一婚。
可怜那姑娘，本早是有西窗共剪烛的竹马情缘，忽遭此变，其父又是个不起眼的芝麻小官，只能干着急，姑娘闻旨时当即晕了过去，醒来后哭了三天三夜，宁死不屈。
尚书亲父与胞兄轮流上书请求皇帝取消婚约，皇帝厌烦了，朱批“聒噪”二字，更谕通政司，凡摄政王府与靖王府奏折，永绝天听。
霜钟初叩，司礼监掌印佝偻入殿，恭敬地禀报：“启禀陛下，靖王请见。”
帝曰：“不见。”
太监双手奉上一本折子：“王爷命呈此物，请陛下过目。”
紫檀匣启，玄帛册徐徐展开，墨痕间隐现血色。皇帝打开一看，从头到尾，密密麻麻，写满了靖王这些年的战功。皇帝来了兴趣：“靖王是想将功抵过？”
“老奴愚钝。”
“宣靖王入殿。”
“是。”
靖王身长八尺，剑履上殿，抱拳如执旌节："微臣问圣躬安否。”
“靖王是欲要以军功换尚书？”
靖王抬头，语气淡淡：“皇上言重了，且臣以为，尚书无过。”皇帝拍案而起，靖王并不惧，自然地与他对视，眸中似映着殿外斜阳，恍若当年城头烽火，四目相接，青玉镇纸滚落阶前，局面僵持住。
“太后到——”
珠帘未卷，华衣先至，宣报的人还没说完，太后就疾步走进殿中，她的笑容有些苍白，看看皇帝，又看看靖王，最后开口道：“尚书的事，哀家听说了，那婚约本属草拟，今既不合时宜，哀家做主，着即作废。”
靖王表情依然未变：“谢太后恩典。”
太后微蹙着眉，拉起靖王的手：“阿诀啊，往后你和明霁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哀家，哀家方在国寺，听闻近十万靖军入了京，可万不能这么大动干戈，若是扰了百姓，就不好了。”
靖王低垂着眸子，声音像钟声般萦绕在殿内：“太后娘娘明鉴，今日中秋佳节，臣仅携亲眷尚存者归省，也好让他们了了念想。”
这倒是提醒太后了，靖王手下有五十万靖军，全是这些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其中大部分都将士已无处探双亲，在这世间皆断尘缘，跟死侍差不多，真正做到了只听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
太后凤眸微颤，终是颔首：“到底是你心细，想得周到些，哀家自当抚恤。至于尚书的事，哀家也会安排好，靖王大可放心。”
靖王点头，转身，迎着夕阳向外走。
宫门外停着一辆看上去很低调的马车，周琰听说了诀独自跑去觐见的消息，着急忙慌赶了过来，威威摄政王矗立在那里，表情很淡。看到周琰的时候，诀心里是有些发虚的。
他今天的行为的确冒险，虽实属无奈之举，可但凡有哪个心怀鬼胎之人上奏弹他一劾，皇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他按个谋反之罪了。
想到这里，诀深呼了一口气，慢慢朝周琰走去，小心翼翼行礼：“父亲。”
夕阳倒射下，那巍峨的影子逐渐靠近，周琰本就比他高半个头，其威压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周琰面无表情，缓缓抬起手，诀下意识闭上眼睛，已经做好挨揍的准备。
谁知周琰只是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哼笑一声：“明霁到晋南了，去接他罢。”
诀欣喜，连忙道谢，驾马飞似的往晋南赶去。
诀到时，客船刚好靠岸，周明霁正倚着画舫雕栏，竹骨伞面掠过江上细雨，露出半张白玉似的面容。周明霁戴上斗笠走了出来，诀上前伸手去扶，却被反握住腕子，那双俊眸略带无奈地瞪了他一眼："靖王殿下意图起兵谋反救尚书的谣言，可够写三折话本了。”
诀脸有些烫，帮他把斗笠扶正：“哪里的事，这帮人净是胡说八道。”
对上周明霁的眼睛，诀突然有些卡壳，低下头结结巴巴，像是个承认错误的孩子：“这事是我鲁莽，你莫要怪我。”
周明霁轻笑一声，抬手抚上诀的脸：“下次万不可如此了，若是陛下要治你的罪，把你拖到哪里一刀砍死去，那我也不活了。”
微风吹来，斗笠上的遮布被撩起，诀看着周明霁的脸，勾了勾唇角：“南方风水竟此般养人么……”周明霁被他逗笑，执起他的手，诀将周明霁抱上马，挥手让旁边诚惶诚恐的车夫退下。
诀附上周明霁白净的手背，忽觉晋南烟雨皆化作掌心温热。
马嘶声长鸣，京都道上尘土飞扬处，隐约可见皇城高檐上蹲守的嘲风兽，正睥睨着这场未落幕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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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霁的生辰在秋末，儿时他总是十分夸张地对待，恨不得整个北国都知道他周小少爷要庆生了，年岁渐长，这种大张旗鼓便逐渐销声匿迹了。
应他自己的要求，生辰宴尽量低调举办，但宴请那些王公贵族自然是少不了，周家权势利眼，来的必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商音渐杳，秋蝉禁声，摄政王府正堂流溢着琥珀色的烛光，明角灯沿着石柱次第燃起，屏风新糊的绸纱透着朦胧光晕，将池中倒映的星子揉碎成粼粼金屑。
“明霁此番大赦回京，又遇生辰，不才就干了这杯，权当替明霁去去晦气。”丞相长子杜元澜举着红玛瑙杯，笑盈盈看向周明霁。
”那就借杜兄吉言。”周明霁轻笑时眼尾微挑，不过看着那些被源源不断呈上来的贺礼，还是颇有些头疼：“不过是借着生辰讨个喜，倒叫诸位破费了。”
水榭外忽起一阵环佩叮咚，穿着月白窄袖衫的一列婢女捧着莲花盏鱼贯而入，盏中琥珀色的酒浆随步摇荡，溢出桂花的绵甜气息。御史大夫家的三公子执起爵杯，指尖在杯壁的葡萄缠枝纹上摩挲：“听闻太后赐下的《寒林牧马图》，明霁兄竟转赠了弘文馆？”
这倒是让周明霁想起这茬：“丹青本应共赏。”接过侍儿呈上的青瓷盏，盏中美酒还泛着细沫，“好比这金桂酿，独饮未免寂寥。”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水榭东侧的位置，诀正坐在那里，静静地，眼含温意地看着他。
周明霁心情极佳，没忍住多喝了几杯，席间，喝得半醉的少爷们卸下了繁重的礼节，杜元澜脸色有些绯红，忽然以箸轻击盏，银著敲在青瓷上溅起清越声响：
“既说共赏，明霁可敢接我‘三难’？也让诸位见识见识北国第一才子的禀赋。”他袖中滑出一卷洒金笺，“一难以‘桂魄’为题作回文诗，二难辨这坛三十年陈酿的出处，三难......"他像是突然陷入了沉思，又在下一瞬露出醍醐灌顶的表情。
“这三难，便请明霁替不才送上去年靖王殿下生辰宴上赊欠的赞诗罢。”
周明霁面上笑意未减，他信手拈起案头未干的狼毫：“桂魄凝光碧汉幽，魄桂寒辉映画楼。曲径浓香飘远岫，清波素影送末秋——”笔锋在宣纸上蜿蜒如游龙，最后一捺却故意拖出飞白，恰似天边将散未散的流云。
满座哗然中，杜元澜抚掌大笑："好个‘清波素影送末秋’！只是这第二难......"他拍开泥封的酒坛，霎时满室盈满带着药香的醇厚。
周明霁鼻尖微动，心里冒出疑惑：“剑南烧春混了安息茴香，是高昌国进贡的秘酿么……各位请不要惊讶，虽然这酒的年岁确实要比我大上一轮，但小时偶然听父亲片语，略有耳闻，只不过……”
周明霁有些奇怪地看向杜元澜：“据说先帝在时，这种酒就被指为宫酿辛密，现如今怎的……？”
杜元澜和一直稳坐的诀面上都有了微妙的变化，杜元澜喝了口酒：“这便是不才的正事了，明霁你那时候正在晋南，可能有所不知，上月，皇上将这酒的秘方散了出来，说的好听，什么让天下百姓适应西域风味。”
“而据不才所知，不久前，西北方向大批飞来高昌国独有的阿勒屯，直指皇宫……”杜元澜说这话的时候避开了很多人，但不至于显得很刻意，就是他们凑在一起畅言而已。
此时诀也围了上来，杜元澜叹了口气：“北国和西北有五十年没打仗了吧？说句砍头的啊，连用城池换美妾这种混账事都干得出来，我敢断定皇帝心里憋不出什么好鸟。”
杜元澜无奈地叹了口气：“宫中对我们的暗查越来越密切了，大抵是那位终究不放心，特别是摄政王。他今日不在，我要傻傻地去找，可能明日杜府门前就要挂白幡了。”
“如今还有太后在位震着，要是哪天她老人家……或许该准备后路了。”
周明霁的脸色有些白，他竟未想过这些事如此迫在眉睫，杜元澜说完，感受到几个探究的目光打过来，他立刻堆起笑容：“大才子，第三难还在候着呢。”
诀用悄悄勾住周明霁的小指，外人看来，只会觉得是夜风纠缠起了两位的衣袖。
周明霁舒了一口气，看向诀：
日薄龙城照铁衣，寒旌半卷没胡泞。
匣中利刃刺黄沙，不斩敌寇不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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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宾客散得差不多，杜元澜再三强调要把他的话转告给周琰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周明霁站在院里醒酒，忽的勾唇一笑：“我当真以为你不来了呢。”
诀将衣物搭在周明霁身上，道了句：“夜里凉。”
周明霁听着他略带鼻音的语气，想着该是喝了好几杯罢，忍不住笑笑。开席前，当地有个财大气粗的富商给周明霁送了个“开胃菜”，几十位舞姬围着他跳，一个个争奇斗艳，其心思一眼就看得出来。
刚开始周明霁还有些错愕，想明白了也只能苦笑一声，诀那句“我已有心上人”早已伤遍北国女眷的心，现在就只能逮着周明霁胡闹了。
杜元澜当时就倾过身子小声问，今夜的烛火是否有问题，怎衬得靖王的脸色那样黑。
诀不置可否，全当装聋，开口道：“杜元澜的话……你怎么看？”周明霁耸耸肩：“我不用想就知道是杜老爷子的忧思又犯了，只要他没什么大动作，至少不去抱着养心殿的柱子撞，那事情就没有要‘找后路’那么吓人。”
“不过……”周明霁吻在诀留有酒气的唇角。
“如果非要找一条的话……”
“你就是我的后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拾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