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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 ...

  •   旁边聪慧的婢女忙跪地告罪,连称自己失手跌落箸筷,将异状遮掩过去。众人谈笑如常,但周明霁已无心再用饭,瓷勺在羹汤里慢悠悠搅着。

      诀的视线有一瞬停留在这边,待酒杯见底,称还有要事未了,起身行礼告辞,玄色衣摆掠过雕花凭几。

      周明霁眼见那抹身影转出屏风,袖下的手蓦地收紧,眉毛皱了起来,脑袋左右望了一圈,也站起身同众人客套几句,胡乱寻个由头便追了出去。

      周琰转过头,向梁南情递了一个眼神,不过须臾,梁南情心领神会,扶鬓笑嗔今日杏酪火候欠佳,想必是下人偷了懒,定要亲往庖厨训诫,莲步轻移间将满室喧嚣尽数抛在身后。

      诀的步子很快漫过九曲回廊,周明霁追至垂花门已失了其踪迹,他踌躇良久,青砖地上孤影徘徊,待惊觉时竟已立在诀的院门之外。

      门扉半掩处,但见诀背身立于石阶,素手绾起鸦色发丝,玉冠映着溶溶月色。

      周明霁忽忆起少时病中,这人如何跪坐榻前为他梳发。诀的领口有些宽松,若是再下滑一些,就能看见十四岁那年在温泉池畔,诀替他挡去背后袭来暗箭而遗留的伤疤。

      而今宴上笑语犹在耳畔,喉间霎时漫上涩苦,指尖深深嵌入朱漆门隙。诀现在有了爱慕之人,往昔那些秉烛夜话、踏雪寻梅的辰光,怕是都要与他人重历,十几载来对他不变的偏爱,如今也要给同另一个人分一杯羹了。

      周明霁胸中酸涩翻涌,扣着门的指节发白,正欲悄然离去,却闻得一声"明霁"破月而来,惊得他广袖无风自动。他顿时收回了步子,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往日的种种,他要在今日说清。

      “正要寻你。”诀看见真的是他,顿时笑起来,诀眼底映着星河,疾步相迎,周明霁应了一声,闷头往院里走,诀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后。周明霁的手搭在石柱上,掌心贴着冰凉的云纹石柱,忽道:"太后赐的宅邸...可是择吉日迁居?"

      诀点点头:“按理是如此。”

      周明霁垂眸盯着青砖缝隙,话到嘴边却再也不知怎样开口,两人站在一起从月亮聊到星宿,弯弯绕绕,终是横心转身相望,薄唇轻起:“你当真有心悦之人了?”

      方才的话语还停留在织女星,诀有些没反应过来,回神后勾勾唇角:“嗯。”

      周明霁促了一口气:“是哪家的闺秀?”诀眼尾漾开涟漪,摇摇头,表示不愿再说,到这份上,周明霁本应该自我识趣,可他呼吸骤乱,任旧追问:“你同我说,我还能替你……替你……”

      话音未竟,忽觉檀香萦绕,那人竟已近在咫尺:“替我什么?”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际,周明霁方惊觉彼此衣带将缠,慌乱抬眸间,却见对方眼底映着的,分明是自己冠缨微散的模样。他不安地思考一瞬,开口的瞬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还能……还能替你把把关。”

      语毕急阖双目,却久未闻回应。周明霁缓缓睁眼,正欲启唇,忽见月光流转在诀腰间佩玉上——做工肉眼可见得好,不过只有半边,隐隐约约能看出是鱼的形状,分明是半月前随雁书寄来的双鱼佩,当时他只当是错放。

      “眼熟?”诀适时出声,指尖抚过玉佩螭纹。

      周明霁点点头:“前些日子随你的信一同回来的,应是另一半,现就在我屋中,可是寄错了?我便去取来。”诚然,收到玉佩的那刻,周明霁是欣喜的,但细细一想,玉佩赠心上人,北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此想来,周明霁便觉得这定不可能是给他的了。

      诀像是惊讶,怔愣了很久,周明霁笑笑:“成色这样好,定是哪位贵人赏赐的吧?可是要赠......”喉间倏地哽住,再难成言,周明霁再嘴唇有些颤抖,被牙齿咬的去了血色。

      “未曾错付。”

      腕间忽覆温热,周明霁怔忡抬眸,满脸的怅然在与诀对视的刹那褪尽,诀微微用力,将周明霁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掌心下肌理分明,更触得擂鼓般的心音。

      “太后赐的双鱼佩,半块系我腰间。”诀俯身逼近,鼻尖几乎相抵,“另半块,在吾心之所系处。”

      “从来,都没有送错。”

      诀指腹摩挲周明霁染了胭脂色的眼尾,凑上前去轻轻蹭了蹭周明霁的面颊,低笑如磬:“你说要为我把关,那能否去告诉周家的那位状元郎,就说靖王爱慕他很久了,可愿与我共结秦晋之好呢?”

      周明霁懵了,想都没想,磕磕巴巴道:“应当是愿意的吧……”

      诀埋首在他颈侧闷笑,再抬首时眸中潋滟,竟比星河更灼人,他将怀中人搂紧了些:“被你这般误会,我未免也有些太委屈了。”

      “明霁,从九岁那年遇见你,我就再也不会喜欢别人了。”

      “此心昭昭——”他执起周明霁的手,在白玉般的指尖落下一吻,“天地可鉴。”

      ……

      月华碎落碧篁间,未掌灯的回廊深处,一个身着华服的身影疾步踏入了正屋,房门被打开,周琰应声抬头,眉宇间倦色未消,来人正是梁南情,不过她此刻的表情十分不好,连头上的珠钗都歪了。

      周琰心下了然,叹了口气,淡淡一笑,将托案上的茶递给梁南情:“坐下说。”

      梁南情不知是遇见了什么,也不再顾忌形象,拿起茶杯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满脸郁闷地坐在了周琰身边,周琰轻啜了口茶:“如何?”

      梁南情满面愁容,十分夸张地一拍桌子,将头渐渐埋下,发出幽幽的长叹,一字一顿道:“我们周家,要完了。”

      周琰没忍住笑了出来,拍着她的肩安抚道:“好了好了,你这是哪里的话?难不成那两个崽子能把周家搅翻天不成?”他抬手帮梁南情把簪子扶正,“往前在军中时,我就已看出一二,只是不敢确认罢了。”

      梁南情瘪了瘪嘴,撑着下巴道:“老琰啊,周家的香火居然要在咱们这里断了,你说等以后下去见了列祖列宗,你爹会不会追着你抽?”

      周琰朗笑一声,摸了摸梁南情的手:“我亲爱的夫人啊,难道你还要棒打鸳鸯不成?若是真这样,明霁恐怕要把王府给你哭垮。”梁南情垂下眸子,良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嗖地一下站了起来:

      “也罢!既是我儿钟情,纵是月老错系赤绳,又有何妨?阿诀这样优秀,定能护得明霁周全。”

      “夫人通透”

      —

      太后懿赐的府邸建在京都的黄金地段,黄门侍郎亲督的工事,本在大军回城的第二日就已告竣,谁知每逢吉期将至,靖王总以星象不利推脱,等到避无可避那日,靖王勘察府邸,竟是一拳将那木柱轰出了个大窟窿。

      这可把在场的吓得不轻,要知道这可是太后亲点的靖王,背后又是强大的周家,一切用的住的都应当是完美无缺,现下出了这么大个篓子,众人瞬间感觉刀架在了脖子上,工部当即决定重建,搬迁的事便无人再提了。

      周明霁得了个尚书郎的官职,每日卯时必整肃冠带入朝,于是朝廷上都在传,摄政王每次见了尚书和靖王走在一起,都会不自在地摸摸鼻子,意有所指地咳嗽两声。

      周明霁向来心细,一而再再而三,他难免会担心周琰看出了什么,日日深思,竟是小病了一场。

      “汤药温好了。”诀坐在床榻边,将一勺药送在周明霁的嘴边,周明霁这么大的人了,自然不再怕苦,但他还是故意摇摇头,哼唧了两声,诀便用更软的语气去哄他。

      周明霁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阿诀,我总觉得爹发现了什么……”

      诀一愣,他知道周明霁还是有些害怕的,于是放下手中的瓷碗,揽住周明霁的肩,带着安抚的吻落在眉尾:“是我混蛋。”

      “周父若是怪下来,我定去负荆请罪。”

      “纵使千夫所指,我也愿与你共担这离经叛道之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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