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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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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小锤,敲在傅君卓心口那块冻了三百年冰上。
傅君卓笑了。笑容很冷,眼底却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那就抚琴。”他说,“《幽谷》。”
三百年前,上清界后山有片竹林,白谨言常在雨后抚这首曲子。琴音泠泠,像竹叶上的露水滴落深潭。
忘言走到琴案前坐下,试了几个音。
琴声起时,傅君卓闭上了眼。
像。
太像了。
不是技法像,白谨言的琴技已入化境,无人能及。是那股神韵,那种孤高寂寥、好似与这红尘隔着一层薄雾的神韵。
琴声潺潺,在雨夜里流淌。傅君卓听着,紧绷的肩背渐渐松了,抓紧的手也缓缓放开。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回到了三百年前的后山竹林,那个人就坐在他对面,白衣胜雪,眉眼低垂,指尖流淌出整个世界的宁静。
可下一瞬,咒毒又隐隐躁动。
傅君卓立刻睁眼。
忘言的琴声恰好转了个调,从清寂转入幽深,像从竹林走入深谷,雾气渐浓,不见天日。
不对。
《幽谷》再寂寥,底子里也有一股生生不息的气。那是修行多年、看透生死却依然留存的一点暖意。
而忘言的琴声里,没有这股气。只有空,冷,深不见底的空。
“停。”傅君卓说。
琴声戛然而止。
忘言抬眼看他,傅君卓盯着他,盯着那张酷似白谨言、却终究不是白谨言的脸,胸腔里那团火烧了又灭,灭了又烧,最后只剩一堆冰冷的灰烬。
“罢了。”他重新闭上眼,“就这样吧。”
忘言继续抚琴。
傅君卓靠在榻上,听着琴声,感受着咒毒在血脉里缓慢蠕动。疼痛依旧,寒冷依旧,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这无边无际的苦痛里,终于有了一根稻草。哪怕这稻草是假的,是毒的,是饮鸩止渴。
可那又如何?
他渴太久了。
久到宁愿喝毒,也不愿再干熬着。
忘言抚了一夜的琴。
傅君卓在天快亮时睡着了,眉头紧锁,呼吸沉重。咒毒的绿光在他肩胛处明明灭灭,像只诡异的眼睛。
忘言停下琴,走到榻边。
他俯身看着傅君卓,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傅君卓眉心上方,一缕极淡的黑气从指尖渗出,蛇一样钻入傅君卓的眉心。
傅君卓在睡梦中呓语一声,身体微微痉挛。
忘言收回手,退开几步。
殿外晨光熹微,雨停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东方,那张酷似白谨言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幽暗的、与咒毒同色的绿光。
像深潭底下的苔藓。
潮湿,阴冷,悄无声息地生长。
而殿内榻上,傅君卓在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但忘言听见了。
他说的是:
“师尊……别走……”
忘言站在晨光里,脸被镀上一层淡金。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然后转身,重新坐回琴前。
琴声又起。
依旧是《幽谷》。
可这次的琴声里,多了点什么。
像深谷里悄然弥漫的雾气。
无声无息。
却能将一切,都慢慢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