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七 识计露情 ...
-
黎玉被柳言笑钳住一掠千里,只觉眼前景象似流星般一晃而过,头晕目眩不敢直视更不敢向身下俯瞰,只得紧闭双眼绷直身体随柳言笑的轻功而行。
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脚下触着硬物,睁眼下看,本以为落在地上,却不料自己轻飘飘的立在一枝粗壮的树干上,两眼发晕惊得踉跄不稳,竟然站立不住,眼见便要栽下树去。
柳言笑急忙伸手一扶,轻声笑道:“你这一栽,咱们可就不得不暴露身份了。”
黎玉刚刚站稳,慌忙拍了拍胸口为自己压压惊,吓得略白的俊颜不解的看向柳言笑,见他用下巴指了指了左下方,急忙寻着望去,原来自己正立在湖岸的树林上。此时虽为初春,嫩芽新生,远不繁茂,好在树木参天,枝干众多又错综交杂,依然能很好的将人影掩藏在这月夜下。再往远处看去,才发现湖心正中停了一艘木船。船身不算太大,搭了两层的舱屋,隐约亮着几盏烛火,映出三四个人的影子,却瞧得不太分明。舱屋外的两头都各自站了四名身穿玄衣的人影,看不清面目。
“那是。。。?”黎玉刚要发问,柳言笑忽然神色凛然,打了个“嘘”的手势,机警的盯向湖中木船。
黎玉急忙竖耳倾听,隐约听得船内传出一声闷哼,接着便是什么暗器钉进木板的声响。
“糟糕!”柳言笑猛然低呼,将黎玉的手搭上横在胸前的一枝树干上,稳住他的身体,一跃而下。
顷刻间,湖心木船烛火齐齐熄灭爆出一声巨响,船上数人足点水面,向对面湖岸掠去。柳言笑身形轻晃,眨眼功夫已跃上船身钻进舱屋。木船开始剧烈晃动,两头上翘,舱屋向下陷去,湖水迅速灌入,显是船身正中断裂严重,很快便会被湖水淹没。
黎玉担心柳言笑,直想跳下树去,可又不会轻功,不敢妄动,牢牢抱住树干,伸长了脖子不住的张望。
被湖水半没的船甲晃了两下,黎玉见柳言笑手里似乎横抱了个人出了舱屋,纵身足点水面,掠回湖岸。
刚掠回岸边,冷晋也正巧赶到。见柳言笑裤靴尽湿,衣服下摆还被撕掉大半,用于缚绑背在身后的一把琵琶,抱在怀中的人脸色苍白,显是受了伤,“公子,这。。。。”
“哈哈哈哈。。。”对面岸上忽然传来几声冷笑,声音殷实,显是内功深厚,虽是笑声却满含杀气肃然,让人听着不禁遍体生寒。
冷晋、黎玉闻声向对岸望去,笑声渐渐远去,已是半个人影都寻不到了。
柳言笑并未理会对岸人声,只是眉头微蹙,一边吩咐冷晋将还在树上的黎玉扶下,一边单膝跪地,将怀里的人轻放在地上。
黎玉随冷晋跃下地来,急忙奔到柳言笑身边,见躺在他怀中的正是赵还甄,只是脸色惨白,似乎伤势不轻。顾不得其他,提起她的手腕,探指在脉搏上切断起来。
“黎公子还懂医理?”冷晋不禁惊叹。
“赵姑娘中了毒。”黎玉惊恐不定,看向柳言笑。
“‘落雁沙’的毒好解,可她的伤却有些麻烦。”柳言笑在赵还甄的左肩处捻了些污血送到鼻尖嗅了嗅。
黎玉这才发现赵还甄伤在肩头,黑血正汩汩涌出,神情一顿,“先帮她止血。”
柳言笑从怀中摸出一粒黑色药丸送入赵还甄口中,在她下颌喉间轻点,药丸吞入腹中。“不可,此时若是强行止血只会令‘落雁沙’在体内运行更快。”说着扶正赵还甄,俯身在肩头的伤处以口相吸,将汩汩而出的污血慢慢除尽。
黎玉、冷晋知道他精于毒术,此举必是万不得以才为之,没有多言,只是别过脸去不再直视,静静等待。
赵还甄伤口慢慢涌出艳红鲜血,柳言笑这才扯下整只未湿的袖袍,撕成三股,撩开肩头衣衫轻轻包扎好,再为她掩上衣衫,呼了口气,道:“毒已清得差不多了,只是这伤还止不了血,不宜拖延,我带赵姑娘先走一步。”说着将人横胸抱起,飞掠进茫茫夜色里,只留下了最后一句:“到老地方找我。”
柳言笑所说的老地方就是上次同黎玉、曲非烟等人把酒言欢的雅致庭院,离此处并不太远。冷晋轻功本就不及柳言笑,又要夹带半分武功都不通的黎玉,自然被柳言笑甩下了半个多时辰。
待冷、黎二人赶至“老地方”,柳言笑已替赵还甄处理好伤势。黎玉踱进亮了烛火的睡房,映入眼帘的赵还甄身上已经盖了床轻薄棉被,沉沉睡去。脸色依旧惨白,却已不似刚才那般吓人。
柳言笑起身将一柄带血的匕首扔进床边的水桶里,“血已经止了,‘落雁沙’也已除尽,此伤三天便可痊愈。”
黎玉看了眼那水桶里的匕首,大为不解,“言笑,这匕首?”话刚出口,便瞥见柳言笑腕上赫然多了条新添的到刀伤,虽然血已经止了,但伤口颇深,两边皮肉都微微外翻,其状惨怖。
柳言笑并不理会腕上伤口,淡淡道:“中了‘落雁沙’伤口血流无法点穴止停,必须以精钢烧红烙之,方可止血。那匕首正是精钢打造。”
“那你腕上的刀伤。。。。”黎玉被“落雁沙”的厉害之处所震,却仍记挂柳言笑的腕伤。
“这等小伤,于我无碍。”柳言笑俯身扫了眼自己狼狈的衣衫,又道:“赵姑娘的伤已经无妨,我稍去片刻。”言毕,转身踏出房门。
黎玉知道柳言笑向来做事分寸得当,想他应该没有大碍,心中放宽。转身关心的去瞧赵还甄的脸色,已经比方才红润了许多,不禁叹道:“言笑解毒的功夫当真厉害,赵姑娘的毒竟清的如此神速。”
冷晋撸了撸青须,黯然道:“那是公子喂赵姑娘饮了他的血。”
黎玉惊讶之余恍然大悟,原来那刀伤是他用来放血所割。“莫非是赵姑娘失血过多,言笑他。。。”不等问完,冷晋已摇头接道:“公子之血乃是剧毒,正与这‘落雁沙’相生相克,公子此举意在以毒攻毒,才能这么快清除赵姑娘体内余毒。”
黎玉一张俊脸惊得难以形容,秀唇微翕,怔得不知如何言语。
冷晋见他神色,猛然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咳嗽两声,掩饰笑道:“赵姑娘既已无碍,冷某就去看看柳公子。”话还没说完,人已掩门出去。
黎玉明白冷晋自知多言,心虚而去,没有多言阻拦,心□□谅,只是对柳言笑这个新认识的朋友敬佩之余好奇心更甚从前。起身在房内巡视了一番,陈设简朴,布局简单,并没什么特殊之处。踱到窗下的书桌前,桌上一箩古书吸引了视线。黎玉拿起一本轻轻翻阅,竟是琴谱,淡淡灰尘随页摆飞扬,显是好久无人问津。黎玉对音律琴乐向来兴致浓厚,拉过木椅,专注的鉴赏起来。
冷晋去后院厨房翻出上次聚饮余下的半坛水酒,在正厅斟了两杯,等到一黑色身影自厅后踱了出来,急忙上前问道:“公子,你伤势无碍吧?”
柳言笑此时已换了身玄色青边的修身长衫,一条青色腰束系衬得气度更加清矍斐然。接过冷晋递到手边的水酒呷了一口,施施然道:“区区小伤,何须挂心。我要找的人,你们寻的如何了?”
“薛大胡子他们依然到处查访,只是这三个人仿佛人间蒸发般杳无音迹。怎么?公子可是怀疑湖岸冷笑之人与你要找的三人有关?”冷晋回道。
柳言笑又呷了口酒,道:“至少现在还不可妄断。依冷先生阅历,能否猜出是赵姑娘是被何人所伤?”
冷晋凝色撸了撸青须,露出难解之色,“莫非是韩三娘的人?”
柳言笑淡淡一笑,道:“韩三娘恼我几次碍她夺琴功败,施计挑起我与抚柳山庄、天云教的恩怨,为我树立几个仇家也是正常。只可惜连累了曲大小姐的师兄,为此遭了大罪。”叹了口气又道:“可惜今日之事却与她毫无关系。”
“哦?那又会是谁?对了,赵姑娘的肩头到底是被何物所伤?又是如何中了‘落雁沙’?”冷晋一时疑虑万千。
柳言笑从怀中摸出一支银制长针,长余三寸,柳条般粗细,捏在手里把玩着,“就是它被内力所灌刺穿了赵姑娘的肩头,钉进了舱屋的木梁中。至于‘落雁沙’定是事先涂于针身,所以只是伤口处涌出污血,却不至在短时间内运行体内,威胁性命。”
“这银针可是公子救人之时发现,拔下揣进怀中的?莫非此人意不在赵姑娘,倒是冲公子而来?”冷晋双眉紧蹙,流露出担忧之意。
柳言笑握杯支在唇边点了下头,眼光忽亮,挑眉深笑,“或许。。赵姑娘应该最清楚。”
冷晋双眉蹙的更紧,“公子此言可是对赵姑娘起疑?可是这又如何断定与韩三娘无关呢?”
“他说的不错。”赵还甄不知何时已步出内室,怀抱广陵琴踱进正厅。脸色已经恢复红润,只是肩伤未愈,显得有些憔悴。
冷晋未料到她这么快就转醒又听到两人对话,手中酒杯差点握持不住,溅出些许酒渍。
柳言笑扬头示意,冷晋放下酒杯,识趣离开。
柳言笑摊开手掌指向桌侧正座,笑道:“赵姑娘有伤在身,不宜久站,不如坐下再说。”
待赵还甄神色漠然依言坐下,柳言笑又道:“赵姑娘可以放心言笑对广陵琴并无半分觊觎之心了吧?”
赵还甄按在琴弦上的五指微微弓紧,脸上却不见任何表情。柳言笑好整以暇般瞥了一眼,又道:“赵姑娘果然内功深厚,透骨之伤这么快便可复原,若不是姑娘心甘情愿,想必‘那人’也不能轻易偷袭得手。”
赵还甄眉头轻蹙,良久不答。柳言笑也不复言,垂眼把玩起手里的银针。厅内一时寂静异常,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听得格外清晰。半饷,赵还甄打破宁静,幽幽道:“还甄并非心甘情愿。”
柳言笑没想到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抬眼盯住她清丽容颜仔细端摩。只觉得赵还甄漠然绝美的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那么凄凉孤苦,心中突然生出些许疼惜之意,竟想好好宽慰安她被冰冷外表包裹住的内心,淡淡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言笑再也明白不过,若不是身世堪怜,岂会甘心受制于人,姑娘此番不得已之为不必介怀,言笑全都明白。”
赵还甄听罢肩头轻颤,按琴的五指弓得更紧,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将眉头蹙的更深。
柳言笑见她反应心中有些不忍,将话题转开,“我确实是毒王谷的人,谷主柳步鹤早已不在人世,不必再费心试探。至于广陵琴,和我的确有些渊源,对它现时如何为你所用确实有些好奇,但决无觊觎之心。姑娘大可放心去交差便是。”
赵还甄未料他将此间端倪识破的如此通透,不但没有责怪之意全力施救,还自愿说出想要试探之事,抬眼看向他,正对上柳言笑满含坦诚的双眼,半饷才问道:“为什么?”
柳言笑知道这“为什么”所问是指什么,望着她淡淡一笑,目光温柔,“言笑也不知道,只知所做之事都属心之所使,心甘情愿!”
赵还甄被他温柔的目光炙得别过脸去,弓紧的五指似乎要嵌进檀木琴身里去。喘息稍微加重,脸上的表情仍是一贯的寡淡漠然。
柳言笑盯着她的艳容看了良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将银针置于桌上,叫出冷晋吩咐他去房内抱出被赵还甄点了睡穴的黎玉,向院门走去,临踏出大门,忽然别过头来问道:“言笑只有一事不解,为何齐浚提到‘小杂种’和他娘,赵姑娘会突下杀手?”
赵还甄又是一震,只是依旧不答。柳言笑看在眼里,弯眉浅笑,“赵姑娘的伤三日后便可痊愈,言笑的毒血可保姑娘无惧百毒,免受无谓之苦。”
赵还甄蓦得抬眼看向院门,柳言笑已掠进门外的夜色中。心中竟百感交集,指节弓得发白的玉手猛力拨起琴弦,偌大的庭院旋绕着发泄情绪般的瑟乐之音,良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