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君不识》航少

4、四 姓柳名何

　　柳公子施展轻功追出了几十里，一晃而过的紫影再也找不到踪迹。

　　停驻在望不到尽头的竹林中，柳公子忽然仰起头回想到那日曾与紫影人有过的一面之缘，竟忮忮得出了神，此时清冷的夜空上已经挂了一弯雨晴后的新月，清幽的月光映着斑斑竹影倾洒在柳公子身上，将他矍瘦的背影拖得更加颀长。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柳公子侧头回望，身后人影蹿动，眨眼工夫，就有二十多人涌到了身边。正是“妙不停”里与他相识的那些怪人。

　　柳公子正要开口，却在月光下发现了人群里那抹出众的粉红，正是身着粉红短衫的曲非烟。

　　柳公子眼中闪过一抹犹疑，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却不再瞧她，探手在立于右侧的冷晋背上拍了两拍。“冷先生你将曲大小姐掳来这里，不怕她师兄回去告状，得罪了抚柳山庄，日后便会与许多名门正派结下梁子吗？”

　　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显得云淡风轻。

　　冷晋尴尬的笑笑，“我们可不敢劫掳她曲大小姐，是她非要我们带她来这见你的。”

　　秃顶瓮凑上身来，咧嘴一笑，“咱们说柳公子容貌俊美无双，曲大小姐怎的都不信，非要跟来。”

　　“她不是不信，只是想看看柳某的真面目到底如何罢了。”柳公子双手叉在胸前，幽幽然吐出句话来。不变的笑容上罩了层疑惑，继续道“只是柳某的真容能让黎公子也颇感兴趣，的确有些出乎意料。”言罢，笑眼扫到了人群里那道飘逸的白影。

　　那人怀抱铮琴，正是躲雨的白衣少年。稍一躬身，有些愕然，淡淡道：“柳公子如何知晓晚生姓氏？”

　　“柳某荣幸，曾与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听公子朋友唤过你‘黎公子’，有些印象，应该没记错吧？”柳公子笑容可掬，定定的盯着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吁了口气，回道；“柳公子真是好记性。在下姓黎，单名一个玉字。刚才柳公子所追的朋友也是黎某的故交，许久未见，才跟着大伙前来凑凑热闹，也望能得见故友一面。”

　　“可惜你那位故友轻功绝妙，柳某没能追上，累得黎公子白跑一趟，徒添失望了。”语气中透出少许谦意。或许失望的不止黎玉，也包括说话的柳公子自己。

　　黎玉谦和一笑，“柳公子过谦了，今日黎玉虽未能得见故友，如能有幸结交公子和众位江湖朋友也是不枉此行。”顿了顿，抬眼见柳公子仍笑意盈盈望着自己，神色友善，接着道：“还未请教柳公子大名，黎玉唐突，敢问公子可否愿意交下我这个朋友？”

　　不等柳公子回话，薛大胡子已抢上身去，嚷嚷道；“这来的路上曲大小姐就一直追问我们柳公子的名字，我们都没敢说与她听，这告与不告，就擎等着柳公子您自己来拿主意。”

　　柳公子微眯眼睛盯了黎玉半响，见他一脸虔诚，气度悠然，心中顿生好感，爽朗一笑，“好！黎公子这个朋友，柳言笑今日是交定了！”

　　“柳言笑。。。。”曲非烟听到他的全名，小声嘀咕着。一双秀眼兀自紧紧盯着他不放，似要把他丑陋的面容看个通透一般。

　　四下里人声顿起，众人纷纷嚷嚷着：“以后黎公子也是咱们的朋友。”、“柳公子的朋友自然也是咱们的朋友。”

　　众人这一起哄，倒叫黎玉不好意思起来，羞赧之色溢满脸颊，微微躬身，向着众人回道：“黎玉多谢柳公子抬爱，承蒙各位江湖朋友的不弃之情。”

　　“嗳？！既然是朋友，就别再公子公子的叫得这么见外，不如就直呼姓名吧，我和众家兄弟都是如此，无奈他们总是改不了这公子的称呼，叫的我好不自在。”柳言笑轻轻摆了摆手和言笑道。

　　不等黎玉回应，冷晋却突然脸罩寒霜僵直了下身体，凑身在柳言笑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众人见冷晋这般反应，心下都明白恐要发生些麻烦事了，纷纷提高了些警惕。

　　冷晋俯耳说完，退下身去。曲非烟看出气氛不对，挨近冷晋身边问道：“冷先生怎么了？”

　　话音刚落，竹林中已射出一柄飞镖，笔直飞速的射向柳言笑的前心。掷镖之人手势迅猛，不容有它，转瞬间便射至柳言笑身前不到四指的距离。

　　柳言笑原本不躲不闪，神色也依旧泰然，却不料曲非烟突然飞身护到了他的身前。柳言笑先是一惊，选即轻揽曲非烟肩头向上一托，脚下双足交错互踏，斜身而起，携着曲非烟同时凌空，并行横倾的旋了一圈，又双双落回原地。电光火石间来势凌厉的非镖不偏不巧的被他们擦身避过，直透入身后的竹木里，由于惯力猛烈，钉进竹木的镖尾仍兀自颤个不停。

　　曲非烟被这一托一转，立觉头晕目眩。柳言笑见她秀颜绯红，喘息不止，想到刚才危急时刻她竟会挺身相护，心头不觉一暖，感激的报以温暖的笑厣，“你没事吧？”

　　曲非烟努力平复心情，听他温言问出关切自己的话语，心中竟泛起莫明的欣喜。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心下猛然一惊，这笑意暖暖的神色怎么如此熟悉，又如此动人心弦。曲非烟惊疑不定间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墨轩亭。当日那张灿若春风的笑厣在她的心里深深烙下了痕迹，七年来再也挥之不去。眼前这张奇丑无比的脸竟在恍恍惚中和记忆中宁子游那张稚气秀美的脸糅合在了一起。

　　冷晋忽然急喝：“柳公子小心！”

　　被曲非烟忮忮出神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解的柳言笑闻声立时回神，耳听得四周人声蹿动，还夹着“嘶嘶”的声响。心道不妙，急忙冲众人喊道：“快！四下散开，掩住口鼻。”

　　话音刚落，一声敲竹脆响，似有人自空中当头撒下许多密密麻麻的东西。众人反应也不算慢，急忙掩住口鼻四下散开。曲非烟原本掩了口鼻也想向旁躲去，无奈兜头撒下的东西有些砸在了身上，慌乱中辨不清是什么，只感觉似是活物，惊吓之中便绻了身子抵在柳言笑的后背上，闭了眼睛不敢再动。

　　众人均向一旁散了散，因为牵挂柳言笑只向四周躲开了一些，并不走远。口鼻都被遮住，不能喊话询问，只能睁大了双眼关切向柳言笑那里瞧着。怪不得柳言笑会急令众人遮掩口鼻，原来当空撒下的全是吐着血红信子的花蛇。蛇身色彩斑斓，虽然体形都不算大，但是数量奇多，一眨眼的功夫，柳言笑和曲非烟周身已经围了近两百多条了。四周顿时冒起返黄的青烟，味道刺鼻，应该是花蛇吐出的毒气。

　　柳言笑眼见毒蛇越来越多，侧身一把揽住曲非烟腰身，扬手一抄，向退到十步外的冷晋送了过去，“冷先生，接稳了！”

　　冷晋一直关切的瞧着他们，闻言立刻屏住呼吸，纵身一跃，将曲非烟横抱接住。站定后轻轻放下地来，曲非烟捂着口鼻向冷晋歉意得略一点头，便赶紧将担心的神色递向柳言笑。见他双脚巧妙轻移，挣脱掉不断缠绕攀爬的花蛇，双臂一震抄起数十条花蛇，双手连揉带扯画着圆圈，蛇身全都团在一起，密密麻麻分不清头尾，画上三四圈双臂向外一震，被震裂成一截一段的蛇尸便尽数抖落在地。一眨眼的功夫，两百多条的花蛇全都震毙在他双掌之间。

　　“不知韩掌门还准备了什么花样来伺候柳某啊？”溅了满身满脸蛇血的柳言笑依旧保持着气定神闲的笑容，边抖着手上的蛇血边抛出这么句话。

　　“倏”得一声，头上撒蛇的地方掠过几条黑影，瞬间就隐没在林中。

　　“姓柳的，今日你坏我好事，代人受过自是活该。他日韩三娘定会再向你讨回此帐，哼！”林中回荡起一个女人的清脆声音。众人闻言全都四下用目光搜寻，却始终不见人影。

　　柳言笑轻笑一声，又拍了拍满身的血污，淡淡道：“不要找了，人早已走得远了。”

　　众人全都挥动胳膊拍扫着空气里依旧弥漫着的毒烟，凑向柳言笑。柳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摺和一个青花小瓷瓶。有条不紊的将青花小瓷里的液体倒在火摺尖上，探首一吹，火摺唰的亮了起来。火苗闪动着诡异的银光，散发出醉人的清香。

　　柳言笑将它递到冷晋手里，“你们每人握着它闻上几闻，便可不用怕这毒烟了。”

　　众人开始轮流传递火摺，闻香解毒。黎玉闻罢走到柳言笑身边道：“柳公子。。。”忽然想到柳言笑不喜“公子”相称，旋即改口道：“言笑，怎么你都不怕这些毒蛇和毒烟？”

　　不等柳言笑回答，解过毒的冷晋凑上来道：“任凭天下奇毒见了咱们柳公子都要避让三分，区区毒蛇怎能奈得柳公子若何。”

　　“莫非。。。言笑，你可是毒王谷柳步鹤的后人？”黎玉惊讶的问道。

　　柳言笑突然敛起笑容，脸上抹过一丝阴郁，但转瞬又再放晴，似在回避一般，“我只是与他有些不比寻常的关系罢了。”

　　黎玉听出他不愿详说的语气，也识趣不再多问。曲非烟解好毒，望着他溅得满身满脸的血污已经干涸，呈出黑紫的颜色，“柳公子，你脸上身上都溅满了蛇血，若不及时清洗，恐怕衣服难再洗的干净了。”

　　柳言笑俯头看了看前襟，爽朗一笑，“反正这身衣服也不太合我心意，正好可以理直气壮的丢了它去。”

　　此时众人都已解好了蛇毒，柳言笑收回火摺轻轻吹灭，塞回怀中。拍了两下手掌，笑着提议，“今天柳某还没能和各位兄弟好好畅饮呢，向西出了竹林转过一个山弯，正是柳某一个朋友的住处，不如咱们去那稍事歇息，顺便找些酒去好好畅饮一番，不醉不归。”说完，带着邀请的笑容看了看黎玉和曲非烟。两人相视一笑，齐向柳言笑点头应允。

　　此语一出，众人顿时欢呼雀跃起来。一边应和着一边拥了柳言笑向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