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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奇人怪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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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
柳州的初春,下起滂沱大雨,洗刷着刚被春天唤醒的大地。万物待苏,连空气中夹杂着盎然的生趣。
柳州郊外人烟稀少,方圆百里只有一家普普通通的酒馆。酒馆名叫“妙不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照理说,大雨天气,生意应该很冷清才对,可今天这里却聚集了比天气好时还多几倍的客人。
年轻的老板夫妇和两个杂工一直忙里忙外,好不清闲。
“下这么大的雨,我看柳公子应该是不会来了。”一个又黑又胖满脸大胡子的中年男人,伸直脖子望向窗外,像是在迫切的等着什么人。
“薛大胡子,你瞧你那点耐性,柳公子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晚来一会也是正常嘛。”坐在薛大胡子身旁的凸顶胖墩拍着自己短小的大腿笑呵呵的回答。
又一个手拿判官笔的书生打扮的清秀男人挥了挥手里的判官笔,扬了扬声音,“喂,你们说,今天这场雨下的如此之大,柳公子还会不会赶来啊?”
“打赌啊,打赌啊,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这雨停之前,柳公子能不能赶来?”身上挂了了串破摇色子的高个男人嚷嚷道。
顿时酒馆像炸开了锅似的传来一浪又一浪的声音。“好啊,好啊,赌就赌!”“谁不赌谁是龟孙子,就赌这雨停之前柳公子能不能来?”“赌注下什么?喂,好赌鬼,赌注还没说呢?”“要不赌命吧,赌命才好玩。”“有意思,有意思,赌命就赌命。”“我也拿命赌,算我一个啊。”
围坐在屋角一张方桌旁的四个人品着手里的水酒,听着众人的热议。“他们说的这个柳公子是什么人?我看这里的人有九成都是来等他的。”其中一个妙龄少女好奇的出了声。其余三个人互相看看,又不解的摇了摇头。
“我赌柳公子一定能在雨停前赶来。”“我也赌柳公子能来。”“我也是,我也是。”虽然大家全都建议打赌,也都同意拿命来做赌注,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是赌那个柳公子不来的。
春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打赌众人还在翘首以盼那位柳公子的到来。
可惜柳公子没来,却来了位年约十八相貌俊雅的白衣少年。白衣少年浑身被雨水打的湿透,有些狼狈,却紧紧抱着怀里的铮琴。白衣少年闪进酒馆,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很紧张的擦拭着他怀里的铮琴,生怕它会被雨淋坏似的。老板娘给他烫了一壶热酒端到面前。“晚生不喝酒,麻烦老板娘换杯热茶。”
老板娘笑意深浓的盯着他打量了半饷,白净细长的脸上嵌着一双狭长的单凤眼,高度适中的鼻梁下是一张弧度微扬的秀唇,身着一袭白衫,头上发髻也用一条白带束起。一派秀雅温文的贵气。“那公子可要耐心等上一会了。小店没有准备沏好的现茶。”
白衣少年微微一鞠,和声细语的说:“多谢老板娘。”
“你们看这白衣少年长的真是俊美不凡,比之柳公子的容貌又是如何?”不知谁突然发问。
众人异口同声“那自然是柳公子了。”说完众人又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白衣少年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认真的擦拭着他怀里的铮琴。
凸顶胖墩突然走到品酒的妙龄少女身边,堆起一脸怪笑,“小姑娘,你们几个人是不是对那位柳公子很是好奇啊?”
那少女被他的怪笑吓了一跳,只侧了侧身子并没有答话。
秃顶胖墩脸上的笑容更加怪异,“我们抚柳山庄的大小姐,曲冷川曲大庄主的掌上明珠,怎么这么胆小?莫非是被我秃顶翁的光溜脑皮给吓着了?”说着,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这个少女正是曲非烟。七年过去,年芳十七的她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清丽脱俗。“你们是谁?”曲非烟瞬间涨红了双颊,又惊又怒。
“你们瞧,你们瞧,这曲大小姐生得真是清丽可人,比之最近江湖上突然出现的那位弹琵琶的绝色少女又如何?”不知谁又突然发问。
这次却没人异口同声了,有的纳闷不解,有的回想连连,薛大胡子敲了一记大腿,得意洋洋的说:“当然是那位弹琵琶的少女了。你们呀,都没见过她的容貌,那真是沉鱼落雁的天资国色,美得难以形容啊。”
“当真如此美貌?”人群里有人半信半疑。
手拿判官笔的书生站起来表示赞同的说:“薛大胡子确实没撒谎,冷某也有幸见过那少女的容貌,真是当世之绝啊。”说着,还轻锊自己的青须,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仿佛见过那少女的美貌后便不枉此生一般。
“冷先生的话,我信!二十年前,江湖上出了位貌绝天下的琵琶美人,就是肆琴庄的大小姐赵离姑娘。想不到二十年后,江湖上又出现了位琵琶美人,不知这两位美人哪个更胜一酬啊?”又是不知谁突然扔出这么一个问题。
听到赵离的名字,曲非烟双眼突然闪出悸动的情愫,好奇而又渴望着有人给出答案。这些年来,和宁子游有关的一切她都格外留意关注。
一直对众人谈话充耳不闻的白衣少年也突然在人群里瞧来瞧去,同样期待着能有什么人能马上回答刚才那个问题。
判官书生冷晋依旧锊着他的青须,露出一脸心满意足而又故作神秘的神情,“老天待冷某着实不薄,两位琵琶美人都有幸见过真容。要说这两代琵琶美人哪个容貌更胜一酬嘛,冷某以为论姿色应是不分伯仲,新近出现的那位少女浑身上下都透着些冰冷孤傲,那分冷艳的风姿或许更胜一酬吧。”
“如此说来,这位新近的琵琶美人岂不是与柳公子堪称旷世绝配嘛!”人群中有人提议。
“是啊,是啊,柳公子俊逸潇洒,容貌之俊美我看当今世上也没人能出其左右了。”自称秃顶翁的秃顶胖墩摸着自己的秃顶会心的赞叹起来。
“不然,不然,本人倒是认为当年的赵离姑娘胜出许多。”靠窗的一张方桌旁一个背对众人的清瘦身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以肘支桌,一只脚踏在自己所坐的长凳上,悠然的端起手中的酒杯,送到鼻端惬意的嗅了嗅酒香,然后细细的呷了一口在嘴里,满意的荡漾出一个舒服的笑容。“我看你们若是再这么夸下去,那‘柳公子’真是要羞愧的找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那些等待柳公子的人一下子仿佛见到自己亲人一般,欢呼雀跃的涌到了惬意的饮酒人身边,把他围了个严严实实。
“柳公子,你可算来了。”人群显得格外激动。
饮酒人又呷了口酒,缓缓的咽入喉咙,轻叹了口气,“哎!其实柳某早就来了,可惜你们谁也没看见,不但稀里糊涂的成了你们打赌的对象,还被你们夸的差点找不着北。”柳公子放下手里的酒杯,堆出一脸的委屈。
“哪里,哪里,柳公子惊才绝艳,俊貌无双,这可是兄弟们一致赞同的,可没半点夸大。”说话的是判官书生冷晋。
柳公子伸出食指指了指冷晋,笑的狡黠而灿烂,“冷先生果然会说话。”灿烂的笑容里还透出那么一丁点难以察觉的羞涩。
酒馆里不认识柳公子的那些人此时更是对这个柳公子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真想看看他到底怎么厉害,又俊美到什么程度?直到柳公子在众人的拥簇下坐到酒馆正中的方桌时,这些人却全都哑口无言,呆立当场。只见那柳公子身着蓝衫,清瘦修长,本该是位秀雅清俊的少年人,可惜却全毁在了一张脸上。凹凸不平的整张脸,竟然没有眉毛,两只大小不一的眼睛离的老远,毫无鼻梁的鼻子上还长了一对朝天的鼻孔,唯有嘴巴长的还算正常,不,仔细看的话,真是朱唇外郎,皓齿内鲜,长的非常好看,只是可惜长在了这张脸上。这群人都是眼瞎的吗?柳公子这付长相不说他丑都算客气,居然还被夸得胜过俊秀的白衣少年,天上有地上无的,简直令人喷饭!
曲非烟却对眼前这个奇丑无比的柳公子倒是起了特别的好奇心。“哼!这柳公子还真是长的“俊美”不凡啊!”与曲非烟同来的三个人里,一个白白胖胖的少年差点把嘴里的酒喷洒出来,一脸嘲笑的瞧着柳公子一干人。
“这就叫丑人多做怪。”白胖少年旁一个脸上无肉,下巴又尖又长的白面少年端起酒杯冷眼不屑的甩出句话。
柳公子向他们四人扫了一眼,漫不经心的问道:“曲大小姐身边的人是谁?”
“一个是她师兄,说话的两个是天云教陆道有的大弟子和二弟子。”人群里有人回应。
“哦”柳公子拉长了声音挑了挑看不见的眉毛,走到曲非烟几人的身边,端起手里的酒杯似在赔笑的说:“柳某长成这副尊容,实是不该,还把两位少侠惹的十分不悦,更是该罚,这里敬上一杯薄酒,算是赔罪了。”柳公子盯着下巴又尖又长的白面少年曾念祖,笑得虔诚谦逊。半饷,头一仰,饮尽了杯中水酒。
白胖少年就是白展玄,他既不领情又不耐烦,翻着本来就多的白眼珠,提着嗓子叫道:“知道自己长的丑,就别出来吓人,还不赶快领着你这些丑八怪们滚蛋,在这里丢什么人,现什么眼!”
柳公子听完不怒反笑,而且笑的五官都生动起来。他挨着曲非烟的师兄一掀后袍,悠然的坐了下去。曲非烟的师兄却被他奇丑的脸吓的赶紧挪开了屁股。柳公子轻轻摇着头。“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外面倾盆大雨,柳某和朋友们是想走也走不了。再说,这老板还没下逐客令,白少侠就先急了性子,岂不是要影响了这酒馆的好生意?”柳公子奇丑的五官竟然被他的笑容感染得不像刚才那么难以目视。可是他眼中灿烂的笑意却透着些阴冷。曾念祖和白展玄被他盯得不禁打了个寒噤,互对一眼,强压着怒火没有作声。
酒馆外的天色渐渐昏暗,滂沱大雨也渐渐减弱,下得淅淅沥沥。热闹的“妙不停”里点起了十几盏烛火,顿时亮堂了起来。
小二和老板夫妇又是一顿忙活,张罗着为大家上菜上饭。
突然曾念祖和白展玄同时闷哼一声,脸色惨白。抬头一看,吓了一跳。曾白二人表情诡异,身子僵直,好象动弹不了了。
“曾大哥、白大哥,你们怎么了?”曲非烟嘴里问着,伸手就想去拍曾白二人。
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他们,就被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轻轻握住。“你如果碰到他俩的身体,也会变得和他俩一样。”那只手是柳公子的,他言语温和的向曲非烟贴近了脸,与她的脸贴得很近很近。
曲非烟有一瞬间感觉自己仿佛失了魂,被这么丑的一张脸逼近,却一点也不想躲。好象被他带笑的眼神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的忮忮发楞。
曾念祖看着曲非烟愣掉的表情,眼里似乎能喷出火来。“她从小就喜欢宁子游那个小杂种。这么多年来,我尝试各种方法都能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我堂堂天云教的大弟子今日却还败给这个丑八怪。”无论他怎么挣扎,身体就是不听使唤的僵直不动,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的曾大哥好象气得恨不得要吃了我。”柳公子贴着她的脸得意的说。
曲非烟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眼波流转,激动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柳公子松开了手,兀自饮了一杯酒,幽幽叹道:“人生苦闷,须要及时言笑。”
窗外春雨已停,倏得一声,一条紫影飘过,只一瞬间又淹没在夜色里。柳公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柳某要去见位朋友,先走一步了。曾白两位少侠刚才恶语相待,这会中了怪毒,说动不得,任凭各位大哥有怨的报怨有恨的解恨,算是柳某送给大家的赔罪之礼了。”说着,蓝影一动,柳公子也淹没在“妙不停”外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