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镇事志》我穷得莫名其妙

39、02.14 残局之后

　　02月14日

　　冷风兜兜转转游荡在人行道上，直到天边将将泛白时，才力竭似消停下来。

　　又是一个清晨。

　　尚且沉浸在迷蒙睡意之中的小镇响起一道车鸣，伴着惊天动地的吆喝声：“去县里的列车就要出发啦！有去县里打针的孩子们欸！都起来吧！”

　　最先醒来的是一些觉少的老人，他们从窗户探出脑袋：“胡子！你发什么神经！”

　　镇长回道：“都醒了是吧？你！你！你！还有你！让你们家那小谁下来！”

　　一片喧闹中，十多个挂着黑眼圈的年轻人哈欠连天地站到路边，中间夹着几条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大狗，陈朝辞也在其中。

　　他想多赖一会儿周公，阿列克赛起床时，他还舒舒服服地躺在被子里，不想没过多久，小秦就找上门，骂骂咧咧地要把陈大奔绑去兽医站改造一下性别。

　　阿列克赛没让小秦上二楼，但他是个老实的，小秦骂了什么话，他都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陈朝辞，半个脏字儿没落下，超过五分钟的无感情芬芳读白愣是把陈朝辞骂醒了。

　　此刻，他戴着阿列克赛的帽子混在人群之中，一脸困乏之相，陈大奔的精神头倒是还不错，它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乐呵呵地黏在陈朝辞脚下摇尾巴。

　　万能的铲雪车被拆了铲头，车后的货箱上支起一个挡风布棚爆改货箱，大概能坐七八人。

　　七个外加三条狗爬上去，车厢便满了，余下的发问道：“镇长，我们能回去补个觉不？”

　　“补个屁。”镇长转身离开，没过一会儿，又开着一辆不知从哪儿借来的货车回来。

　　众人目瞪口呆，镇长得意地笑起来：“二号车队已就位！同志们，上车！”

　　阿列克赛打着哈欠，理所当然爬上另一辆车的驾驶位。

　　镇长喊他：“萨沙！你上去干嘛？”

　　阿列克赛把车窗摇下来：“你能一个人开两辆车啊？”

　　“去去去，又不是只有你会开车，你以为我离了你活不了是不是？”镇长对他作出驱赶的手势，“滚后边！”

　　阿列克赛愣了好一会儿，看看后头排着队等上车的陈朝辞，又看看镇长，问：“真不要我？”

　　镇长没有改变想法：“麻溜。”

　　阿列克赛：“……得。”

　　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二号车上爬，喧闹声兀地从一号车的车厢里炸起来：“你小子上来干嘛！”

　　紧接着，高瘦的人影从车厢里跳下来……或者说被踹下来。

　　是李追云。

　　他爬起来，有些愤愤道：“太不厚道了，凭什么不让我去？”

　　“得了，你以为昨天晚上老子没看到？那狼离你八丈远的时候你就蹿树上去了，一没受伤二没狗的，你去个球啊你！”

　　七嘴八舌的附和声随之响起：“就是啊！”

　　“你惜命躲得快，这无可厚非，你上树了还不想着给谁搭把手再拉一个上来就算了，连提醒一下大家往树上躲都没有，你说你这时提厚道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呸，胆小鬼，嚎一嗓子的事都不肯做，是不是男人？”

　　“昨儿个给小少爷吓懵了吧？一看见野畜牲就哑巴了，真不晓得你哪儿来的胆子往北游。”

　　“嘘！别把人气倒了，想想上次白大个往他脚下开了一枪，他要找陈哥去扶他呢。”

　　李追云涨红了脸，却没话反驳，求助般看向陈朝辞。

　　陈朝辞牵着狗与他对视，那眼神并不热络，只是带着询问，像等待什么似的。

　　李追云猛然记起来，陈朝辞不是他的谁，也并不喜爱他，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一个足以撼动人心的纠葛或恩怨，多少天前他抓住时机把腹痛倒地的陈朝辞背起来，陈朝辞记恩，若他开口求个维护，陈朝辞不会拒绝。

　　但对旅人来说，这只算搭把手的小恩，小恩不受多用，要不了几次就能耗完。

　　李追云冷静下来，稍斟酌几分，便撇头离开。

　　“哟！真跑了！”

　　“跑了正好，把位置让给我的狗。”

　　这段小插曲没能影响到任何人，陈朝辞看够热闹便爬上车，丝毫不同情被群嘲的李追云。

　　他确实没兴趣主动关怀一个到了做男人的年纪但依旧软弱的半大小子，要不是李追云曾帮过他一把，他连看都懒得看。

　　李追云是有在尝试成长没错，但离真正意义上的有担当还差得远，陈朝辞没那么好心，连阿列克赛都得不到他的温情和爱护，更何况是被他拒绝过数次的小屁孩呢。

　　两辆车正好载下所有人，陈朝辞搂着陈大奔的狗头缩在车里，他原本想坐在外围吹吹风，阿列克赛瞟他一眼，攀着车沿往里一钻，便把他挤进去了。

　　陈朝辞不爽：“喂！”

　　阿列克赛一声不吭。

　　陈朝辞：“萨沙？”

　　阿列克赛：“……”

　　陈朝辞：“萨沙，商量一下，我想坐外边。”

　　阿列克赛：“哼。”

　　陈朝辞佯怒：“我靠你讲点道理！我是三十八，不是八十三！能不能吹风我还做不了主了？”

　　阿列克赛一动不动，仿若一尊守门的石像，仍尔东西南北风，总之你别想吹冷风。

　　陈朝辞试图抗议，均被阿列克赛予以无视处理。

　　好话说条条大路通罗马，阿列克赛行不通，陈朝辞就想与对面那哥们换位置，无名哥们收到信号，欲抬腚，阿列克赛冷冷扫去一眼，那人讪笑着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于是左看右看，不与陈朝辞对视。

　　最终，陈朝辞只能把半个身子压在阿列克赛的肩膀上泄愤。

　　小秦坐在陈朝辞边上，一手是显怀的黄豆，一手是被挟持而不自知的陈大奔，想换座而无法移动，他露出自作孽不可活的笑容，随后，往车厢里挪了挪，与这俩拉开距离。

　　开车的是镇长和诺曼，两个副驾驶上分别坐着小卖部的老板和露卡斯，小卖部老板说要去打探人家县城的商店都卖什么，露卡斯则是去找老朋友叙旧。

　　去往县城的路很长，车后载了那么多人，不能开得太快，他们一大清早出发，等到达目的地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十几个又饿又累的年轻人呼啦啦从车棚里钻出来，挂了乌青的眼珠子里冒着绿光，好似一帮随时可能逮住一个路人生吃的凶兽，直到镇长把他们领进热气腾腾的早餐店里才恢复人相。

　　露卡斯和小卖部老板一下车就混进人堆里没了影儿，诺曼嫌外头冷，把早饭打包了爬回车里吃。

　　等众人吃的差不多了，镇长站到人群中间拍了拍手，活像个带小孩的幼儿园老师：“孩子们！看过来！都听好了！”

　　众人便安静下来听他说。

　　“等下咱们去了医院，先打破伤风，然后再去打狂犬病，最后去兽医站给狗打针，大家伙打的不一样也别自己乱走，咱们统一行动，成不成？”

　　“成的！”

　　一大帮年轻力壮的年轻人齐刷刷回应道，他们有的嘴里塞着馒头，有的捻着肉包里小得可怜的肉团子往自家大狗嘴里喂，气质乱中有序，好似预备着要干点什么大事，引来数路人道莫名其妙的目光。

　　“胡子！你消停点！”早餐店老板娘拎着菜刀从后厨钻出来，“别整得跟个□□一样，把我客人吓跑了我跟你没完！”

　　镇长毫不畏惧地应上老板娘：“我给你带了那么多张嘴，你不谢谢我就算了，怎么还骂人？”

　　老板娘提刀指向他：“我管你几十人几百人，进了我的店就要守我的规矩！再吵吵，小心老娘把你头上那二两毛给全剃喽！”

　　镇长怕了，捂着脑袋嘀咕：“不吵就不吵，关我头发什么事。”

　　众人忍无可忍，略压抑着嗓门的哄笑声从几十张嘴里漏出来，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