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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2.13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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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道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随后照在人群中间的雪地上,“你们还好吗?”
阿列克赛率先辨认出声音的主人:“陈朝辞?”
“是我。”
劫后余生的叹慰顿时溢满四周,有人打着哆嗦抹泪,有人对疯了球儿的狼群破口大骂。
光源晃晃悠悠地靠近了。
陈朝辞捏着一个手电筒,踩着雪有些踉跄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身后跟着的同伴不时伸出手试图接他,偏他每次都能勉强站稳,并不需要帮扶。
王姐抱着枪口还在冒烟的土狙站在后方,对背着老猎户的小熙招手示意:“走快点。”
李追云从树上滑下来,怯怯地揣着手站在他面前:“哥……”
阿列克赛嘴角一抽,沉默地观望一盏茶。
陈大奔和几条狗绕开李追云,竖着尾巴奔入人群中,将受伤的人和狗逐一嗅闻过去。
“没受伤就好。”陈朝辞看都没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越过他与猎户问好,随即将视线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停留在阿列克赛身上。
李追云尴尬地杵在原地。
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涌上心头,阿列克赛痛快地扯下围巾,三步并作两步朝陈朝辞迎去:“有受伤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陈朝辞稍一转身便脚下打滑,摔在阿列克赛身上,“我擦!”
阿列克赛扶住他:“我没事,别人有事。”
陈朝辞仰头观察阿列克赛的表情,确认他是真没受伤,才“哦”了一声,指挥他带来的人去收拾伤员和伤狗。
人群中响起一道哭喊:“啊啊啊啊——”
阿列克赛往那儿瞥了一眼,认出是那个撒开狗绳的旅人发出来的。
“我的狗!我的大黄!”他抱着一团血淋淋的东西,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黄狗被狼咬破了肚子,热腾腾肠子连带着生命一起从破口里漏出来,怎么塞都塞不回去。
几条狗围在他身旁,眼神哀伤地注视着他怀里这只死去的同类。
小秦把所有受员清点一遍,跑来对陈朝辞低声道:“就死了条狗,还有三个人手被咬了,还有几个皮破了,是自己摔出来的。”
陈朝辞点头:“好,你去跟那两个猎户说一下。”
小秦应了一声,扭头去找人。
阿列克赛沉默地旁听着,等小秦走远了,才小声询问陈朝辞:“你什么时候变成老大了?”
陈朝辞一脸高深莫测:“你猜啊。”
阿列克赛:“你们这边的猎户受伤了?”
“你个老东西命真硬!这都没死。”另一个猎户从小熙背上翻下来,看上去不是一般地精神。
两个老人嗓门比锣鼓还响,一聊天,满世界都是他们的声音。
“放屁!老子长命百岁好吧!哟?你怎么还让人家小姑娘背你?丢脸!”
“你可别小看人家姑娘,这孩子一拳能放倒一头牛!”
“吹吧你就,哎,你为啥子要人背?受伤啦?”
“还不是那姓陈的孩子着急,他说他心跳得厉害,担心你们,非得马上赶过来,我这老胳膊老腿哪里跟得上?”
“好好!还好他赶来了,再让那帮畜牲闹一会儿,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
阿列克赛听了一会儿,对陈朝辞道:“你很担心我们?”
陈朝辞笑了笑:“就说我来得是不是时候吧。”
阿列克赛:“稍微晚了一点点。”
陈朝辞收回笑容:“对哦,死了条狗。”
阿列克赛宽慰道:“幸好你来了,不然咱们这边可能不止死一条狗。”
陈朝辞:“也幸好王姐的枪法比她自己描述的好很多。”
阿列克赛:“我会记得感谢她的。”
陈朝辞:“当面吗?我不做通讯员哦。”
阿列克赛隔着帽子抓抓后脑勺,满脸为难:“知道了。”
夜色渐深,一行人终于踏上回镇的路,失去生机的黄狗被主人抱在怀里,从人类臂弯垂下的沾着血的尾巴摇摇晃晃。
陈朝辞与阿列克赛并排走在最后,陈大奔垂着耳朵贴在陈朝辞的腿边,远不如从前有活力,被陈朝辞薅了脑袋也只是敷衍地抬几下尾巴。
陈朝辞点点陈大奔的耳朵尖:“你也会抑郁吗?”
阿列克赛:“什么?”
陈朝辞:“没,我跟狗说话。”
阿列克赛:“你骂我?”
陈朝辞:“没跟你说话!”
阿列克赛哼唧一声,闭上嘴巴。
真是不解风情的臭男人,他难道看不出来与他近在咫尺的白毛熊很想跟他说话吗!
算了,无所谓,也没有很想听他的声音吧。
笑死,搞得好像他阿列克赛是什么做了噩梦要家长哄的小屁孩一样。
谁稀罕陈朝辞谁是狗好吧。
夜明星稀,树影婆娑,周遭只剩下靴子踩进雪地的沙沙响。
阿列克赛感觉到,他的手上多了点重量。
陈朝辞牵住了阿列克赛的手,一根拇指搭在阿列克赛的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
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一般,阿列克赛无法抑制地收紧自己的掌心,陈朝辞的手不如阿列克赛宽厚,却很有力,被捏住了也不觉得难受,甚至还有余力回捏几下。
“陈朝辞。”阿列克赛的声音很轻,还发着抖。
“嗯?”
“你不可以凶我。”
“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以后也不可以。”
“行行行。”
“我想跟你说话。”
“我也有点想,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刚刚其实挺害怕的。”
“我也挺怕。”
“你有没有特别担心我?比担心其他人更多一点的那种。”
“本来是比担心其他人多一点的,但你的体格子弥补了这一点。”
阿列克赛猛得一吸鼻子,不理他了。
“欸。”陈朝辞把手拢在阿列克赛的耳朵边。
阿列克赛本打算装聋,但考虑到陈朝辞可能会说些什么贴心的悄悄话,最终还是配合地低下脑袋。
陈朝辞压着声音醒道:“要不你把围巾拉高点吧,你眼泪好像快流下来了,不冻脸吗?”
阿列克赛:“……”
好,贴心,太贴心了,贴得心都凉了。
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在枝杈摇晃的树林中并不显得突兀,旁人只知他们在说话,却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一路沉寂的人群中响起李追云的声音:“老爷子,我感觉这个雪好像没那么厚了,是不是再过一段时间就回暖了?”
他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老猎户惊天动地的大喇叭发动了:“是啊!如果是往南边走的,差不多下周就可以出发了!”
几道视线情不自禁地扫到阿列克赛身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悯。
阿列克赛:“……”
这小子是知道怎么膈应人的。
于是趁夜色正浓,阿列克赛用他含着泪的眼珠子对李追云翻了个无比顺滑的白眼。
死了几个同伴的威力实在大,又或许同伴也算一种小食,狼群再没有出现的迹象,一路上风平浪静。
午夜一点多时,大部队终于回到镇上,大胡子镇长披着厚厚的棉袄守在镇头,手里还举着一杆老式散弹枪,见着有几个人身上沾了血带了伤,吓得那叫一个哭天抢地,光凭一门嗓子炮就把全镇都给炸起来了。
此前,诺曼被镇长催着准备的清创用品阴差阳错地在这时派上用场,她没想到自己退休多年还能有半夜救人的机会,一面感慨,一面骂骂咧咧地给孩子们处理伤口。
诺曼也确实有些上了年纪,会眼花,会手抖,总之不温柔,几个倒霉蛋被她处理得嗷嗷直叫,仿若杀猪现场。
好不容易全弄完了,她揉着酸涩的眼睛对镇长道:“明天一早把他们全送县里去打个狂犬病疫苗,以防万一,破伤风也打一下。”
镇长连声答应:“好好,全带去吗?”
诺曼:“身上有一点破皮的都要打,哦对了,跟过去的狗也要全部打一遍。”
说着,她瞄了眼被人抱在怀里的黄狗尸体:“被狼碰过咬过的东西最好烧了,免得沾上寄生虫或者奇怪的细菌。”
大黄的主人呆愣半晌,低头看看狗,抬头看看天,哑着嗓子讷讷开口道:“谁有火?”
半个小时后。
镇长在街道上架起一个沾着煤灰味儿的大铁锅,他在里面堆了些柴,点了张淋过汽油的报纸扔进去,回去洗了个澡的镇民和旅人们提着刚换下来的衣服在边上围了一圈。
火焰伴着噼里啪啦地炸响声慢慢窜高了,镇长用火钳把木柴拔开,道:“一个一个来,谁先?”
“我。”大黄的主人走上前,他换了身新衣服,昨儿个穿过的外套包在他的狗身上,“尸体烧得比较慢,大家见谅。”
他虽是这么说,却没人会真的怪罪他。
毕竟,狗这种生物,往小了说就是一畜牲,往大了说,是家人。
现场没有一条狗,大家不约而同地认为,这种场面对自己的狗来说太过残忍,它们懵懂,却又不会真的一点儿不明白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与其让它们转动那颗不灵活的脑子思考寿命论,不如把生离死别交给人类体会。
大衣在分不清是红是黄的火光里融化了,露出一团焦黑的影子跟着焰苗一起跳舞。
大黄的主人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重重地抹了把脸,哽咽着说:“草,这个大衣是假皮的,那死奸商坑我。”
那丛火光跳动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一件衣服被扔进蓄满灰烬的铁盆里,众人才哈欠连天地散开。
陈朝辞眨巴几下爬满红血丝的眼睛,抬手揪住阿列克赛的袖子:“我快困死了。”
阿列克赛“嗯”了一声,把陈朝辞的手捡进自己的掌心里。
陈朝辞浑浑噩噩道:“你不困吗?”
阿列克赛又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也困,困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又开花,算起来,他们应该有二十多个钟头没阖眼了。
来自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疲惫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何况他俩都不是什么精力充沛的小家伙。
明天……不,再过几个小时,等天空稍微亮起来一点,他们还得再奔波一趟,去县里打疫苗。
镇长那辆老货车没法一口气载那么多人,恐怕他们还得分两趟来回。
可怜镇长这个满脸胡子的小老头了,又是拉物资又是拉援助,忙活到最后,狼群赶没赶走是不知道的,反倒多了几个伤员,好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
“欸,萨沙。”陈朝辞打着哈欠问他,“那两个老猎人去哪儿了?我这么没看到他们。”
阿列克赛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打他们回镇以后,两个猎户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陈朝辞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对此早已有所预料一般:“看来这群狼等不到相关部门的处理了。”
阿列克赛沉默。
无论猎户还是镇民,都拿潜藏在深山老林之中的偷猎者没办法,但对于确认会袭击人类的狼群可就另说了。
最多只需要一个星期,两个报复心正常的猎户就会纠集一大批身强力壮并且经验老道的同伴在这片区域展开无差别屠杀,方圆十里内,凡是嘴里长尖牙的,一个都跑不掉。
“萨沙,你还有劲儿吗?”陈朝辞出言打断阿列克赛的思绪。
阿列克赛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你背我吧。”
阿列克赛沉默了一会儿,真的蹲下来了:“你来吧。”
陈朝辞按住阿列克赛的肩膀,随意推了一把,阿列克赛便差点摔在地上。
陈朝辞笑道:“你真的还有劲儿吗?”
阿列克赛爬起来,摇头:“没劲儿。”
陈朝辞:“那你还能背我吗?”
“不知道。”阿列克赛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想背。”
陈朝辞瞪圆了眼睛,冬末的寒风从人行道上横穿而过,扬起一片形似纱幔的雪碎。
阿列克赛再一次弯下腰,偏头示意道:“来。”
陈朝辞放声大笑:“哈哈哈!什么呀!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
他趴到阿列克赛的肩膀上:“要是摔了,你得垫在我下面。”
“那肯定。”
阿列克赛背着陈朝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个头大,力气也大,哪怕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能背得起一个人。
陈朝辞的手原本按着阿列克赛的胳膊,似乎随时准备往地上跳,见他背得愈发稳了,才渐渐松懈下来,搂住他的脖子。
“萨沙。”
“嗯?”
“我刚刚让你背我,其实是想跟你开个玩笑。”
阿列克赛说:“没事,我没开玩笑。”
陈朝辞把脑袋往阿列克赛衣服里埋。
阿列克赛抽了口气:“嘶,别拱,有点冷。”
陈朝辞的声音从他的衣领里冒出来,含含糊糊的:“我感觉你的话变多了。”
阿列克赛轻哼一声,算作回应。
陈朝辞:“耐性也变好了。”
他道:“幻觉。”
“腿疼不疼?”
“有点。”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夜色将他们的身影淹没在漆黑街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