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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14 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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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完阿列克赛,他们便没多少话题了,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家常,走出去没多远,听到轰隆隆的响声由远及近。
露卡斯提高音量,说道:“前面肯定是镇长和他的铲雪车。”
话音刚落,一辆橙黄色的大车子扯着哐哐作响的发动机从前方一条岔路里转出来。
镇长瞧见他们,用比发动机还响了许多的大嗓门跟他俩打招呼:“上午好啊小伙子小姑娘,都吃了吗!”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撕心裂肺道:“吃过了!”
“吃过就好,没吃饱再上老头我那儿吃一顿。”
轰隆隆的大铁块忽然吱呀一响,在路边蛰伏下来,半开的车窗玻璃慢慢摇下,镇长从里面探出头,一只胳膊撑着车门对下面招呼道,“小陈,要不要上来坐坐?镇长带你遛弯啊?”
陈朝辞拒绝道:“不好意思镇长,我现在的时间属于这位小姐。”
“好吧。”镇长扭头对露卡斯道,“那边的小姐,可以把这位小伙子让给我吗?”
露卡斯甜甜笑两声,对陈朝辞摆手:“去吧去吧,我已经逛够了。”
“那……”陈朝辞犹豫地挥挥手,“再见?”
露卡斯:“再见。”
于是他不再含糊,扛起自己的狗便爬到车上去。
发动机在镇长的一脚离合中复苏,他把车窗全摇上来,车里便没那么吵了。
“你跟露卡斯认识了啊。”他笑着问道,“玩得怎么样?”
陈朝辞斟酌道:“她是个很聪明,还很有勇气,知道保护自己的人。”
“怎么说?”镇长来了点兴趣。
陈朝辞说道:“她一个人在这种异国他乡开旅馆,还能开得不错,这就足以证明她的聪明和勇气了。”
镇长问:“那知道保护自己呢?”
“她带着枪。”陈朝辞语气平淡,却又十分肯定。
镇长有些惊讶,但并不反驳他:“你怎么知道?她告诉你了?”
“不,是我的狗告诉我的。”陈朝辞揉着陈大奔的脑袋,“它对硫磺和火药的味道很敏感,一闻到别人身上有,它就会叫。”
竟是从这个角度发现的。
镇长问:“是有教过吗?”
陈朝辞:“教过,它学得很快。”
镇长夸赞道:“果真是条好狗!”
“汪!”陈大奔听到好话是说给它的,高兴地直摇尾巴。
“哈哈,好狗。”镇长摸摸它的脑袋,对陈朝辞说,“不过要论保护自己,你也不赖,旁人带着猫猫狗狗通常都只是图个热闹,你居然给它训练上了。”
陈朝辞道:“毕竟出门在外。”
铲雪车气宇轩昂地向前进,露卡斯的背影在后视镜的边缘消失。
镇长换了个话题:“你们都聊了什么?”
陈朝辞平淡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名字:“萨沙。”
镇长的胡子颤了颤:“只有萨沙?”
他“嗯”了一声。
二人沉默了不久的一段时间,镇长使劲儿咳嗽几下,不太自然地清过嗓子。
他发问:“你……很在意萨沙?”
“有点。”陈朝辞停顿片刻,补充道,“他是个好人。”
镇长意味不明的舒了口气:“这可和我经常听到的评价不一样。”
陈朝辞说明道:“他似乎不想别人靠他太近。”
“是的是的,不过你是个意外…”见陈朝辞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匆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他不排斥你靠近。”
明明并没有说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可在这小老头的遮掩下,愣是被描出了欲盖弥彰的意味,像一个故意漏出来的破绽,就等目标往里钻。
陈朝辞没有遂他意,打着哈哈回道:“他也不排斥您,虽然对谁都是一个脸色,但一有事情,他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您。”
“哈哈哈,那是!那小子就是死拧巴。”镇长没反应过来话题是怎么绕开的,一下子跳进他的节奏里了。
陈朝辞一个回马枪杀来:“您刚说您的意思是他不排斥我靠近,您担心我把您的意思误解成什么意思?”
镇长:“……啊?”
陈朝辞不说话,笑着看他。
镇长结巴起来:“就是……嗯……”
陈朝辞一副了然的表情:“哈哈,开个玩笑,我知道的,他不排斥我们的原因当然一样啦。”
镇长虎躯一震:“不是!不一样!他……”
“不一样?”陈朝辞看似在笑,嘴角的弧度却没有一丝变化,“他把您当相熟好友,我大概算一个熟人,若不是这样,那是什么?”
“这……是……”
小老头很快意识到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淳朴善良且容易害羞的正直青年,而是一个轻易就能把他抓在手里戏弄的人精。
这段对话实在巧妙,无论是一字不差地转述还是修改再添油,他都更像是想多了的那个,接着聊下去,只怕陈朝辞把他底裤都扒干净了,他也是有状无处告,有苦说不出。
镇长抖着胡子投降:“别耍我这老头了,我年纪大,脑袋不灵光。”
陈朝辞说:“您把我送回去,我就逗不着您了。”
他和露卡斯一路走来也就半条街,送回去不过几分钟的事情,这样说来是给台阶,又是明摆想要结束对话。
镇长问道:“你和萨沙平时都聊些什么?”
他不信陈朝辞跟别人都没话聊。
“早饭,午饭,晚饭,哦,他偶尔会骂我。”
还真没话聊!
一个没话说,一个不想说,在某种意义上,他和阿列克赛也算一种天配了。
镇长哭笑不得:“那你跟他一天到晚呆在一块儿不会无聊吗?”
“不无聊。”陈朝辞摇头道,“他这样挺好的。”
镇长叹了口气:“其实他以前不这样,他小的时候漂亮得跟个女孩一样,话很多,很爱笑,头发也没那么寡淡,至少是灰色的。”
他以为陈朝辞会平淡地应一声然后说原来如此,谁知,他一下坐正了,两眼有神地看过来:“真的吗?”
大胡子老头茅塞顿开。
他得意地抬起下巴:“当然,我还抱过他呢!他舅舅是我朋友,这孩子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
“等等!”陈朝辞猛地打断他,“这是我能听的吗?萨沙知道你给我讲这个会不会生气?”
八卦临耳,居然有人能顶住诱惑去关注当事人的感受,这是何其震撼人心的毅力。
“哦……你,你好正直。”镇长被惊叹到不知如何言语。
陈朝辞摸摸鼻子,笑道:“他现在这样挺安生的,如果是让他很痛苦的事情,那还是少几个人知道比较好。”
镇长忙说:“这事儿我可不会给别人乱讲,但如果是说给你的话,他应该不会生气。”
陈朝辞放心了:“我嘴严实,您只管讲。”
小老头一愣,随后格外大声地笑了一会儿,引得周围旅人抬头往车里张望。
原本来说,镇长担心阿列克赛要被欺负,只打算简单卖个惨,现在却想要多说一些了。
再往前开百米不到就是阿列克赛的别墅,他把方向盘使劲一打,将车头原地调转。
“你还记得萨沙的全名吗?”
“记得,阿列克赛·安德烈耶维奇·克拉斯涅夫拉克。”陈朝辞不解,“他的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镇长道:“是有一些,比方说他的姓氏——克拉斯涅夫拉克,在他们的传统里,全名称呼是由名字,父姓和姓氏组成,父姓取自父亲的名字,姓氏则为祖先代代相传而来。”
“阿列克赛是被收养的,他没有亲生父母。”
听到这话,陈朝辞怔愣了一小会儿。
镇长给他留够反应的时间,停顿几秒才接着讲下去:“他的父姓来自他的养父,但姓氏却是另取的,克拉斯涅夫拉克,是俄罗斯语“红旗”的音译,他的养父母都是忠心为国的党员,他们认为萨沙生于国家,也应当属于国家。”
“而他的名字,阿列克赛,是“保卫”的意思,正如他的名字一般,萨沙刚满十八岁就跑去参军了。”
“他是个好孩子,为了救一个侦察兵,在战场上被什么东西砸断了腿,不到三年从前线退回来了,好在当时战况不吃紧,他很快就被战友抬去医院抢救,因此没有造成什么并发症。”
“他年轻,爱笑,饮酒有度,作息规律,所以腿伤恢复得很好,只留下了一点风湿病。”说着,镇长叹了口气,“但你知道的,现在处于北方的国家并不是他真正的国家。”
“那个红旗降下天空的晚上才是一切的开始。”
镇长不知从哪儿捞出一个保温杯,喝了口热气飞腾的茶水。
“国家灭亡的第二天,他的父母就把他遣去了他在这个国家的边境做生意的舅舅家里,他察觉到不对劲,在舅舅家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自己想办法跑回家里了。”
“他的父母很爱国,把儿子赶走以后,夫妻俩就在家里自杀了,萨沙到家时,只赶上参加他父母的葬礼,和一封被他父母委托给律师,准备等葬礼结束以后再寄给他的信。”
“据那位律师所说,萨沙站在父母的墓碑前就像哑了一样,安静得可怕,他当时很担心委托人的孩子也会忽然跑到哪里自杀,甚至一度尝试为他安排心理咨询。”
“萨沙熬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头发就全白了,可他没有作出任何对自己不好的举动,解决完父母的事情以后,他就自己坐车跑回舅舅家了。”
“再之后。”镇长垂下眼眸,像是沉浸在一段久远的回忆之中,“他的舅舅,我的好友,他在一个偏远地区运送货物的时候,被强盗在大腿上砍了一刀,失血过多,没救回来……”
“您需要安静一会儿吗?”陈朝辞担忧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