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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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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篱笆外,一位抱着长毛猫的高挑的白人女士饶有兴趣地立在人行道上看他,陈大奔跳到主人身前,一声叫得比一声带劲,猫不甘示弱,炸起背毛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大奔!”
“阿娜伊斯!”
两位主人同时呵止住小动物的不友好交流,这位女士用手捂上猫的眼睛,陈朝辞按住灰毛狗的脑袋,从兜里摸了个饼干塞进它嘴里。
世界恢复宁静。
这二人不好意思地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抱歉,我的狗不常见到那么漂亮的女孩子。”陈朝辞说着不太标准的英语,向她颔首致歉。
女士则用中文回应道:“是我失礼,我的猫被我惯坏了。”
她的话语虽然流畅,却带着怪异的起伏,陈朝辞不动声色,背上却抑制不住地炸出一片鸡皮疙瘩,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见女士没有要走的意思,陈朝辞强行收敛了异样的反应,将铲子搁在墙边,一面打理沾雪的衣袖,一面用不疾不徐的速度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绕出院子,二人间隔着一排尚且完好的篱笆。
“我可以用中文吗?”陈朝辞摘下手套,轻轻握过她递来的手掌。
“当然,除非你会说法语。”这位女士将怀里的猫颠了一下,让它趴在自己肩上,“其实我的英语也不太好。”
“我叫陈朝辞,很抱歉,我不会说法语。”
“叫我露卡斯就好。”她深邃美丽的眼眸在陈朝辞脸上转了一圈,随后露出遗憾,“可惜我抱着我的猫,不然我们可以行一个法国的见面礼。”
“能让您有这个想法是我的荣幸。”他把手套戴回去,陈大奔紧贴在他的腿边,哼哼唧唧地盯着他,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放在它的狗头上。
“你可比那些吵闹的家伙们有礼貌多了。”被夸过两回,露卡斯脸上的笑意灿烂起来,她向自己身旁的位置偏头示意,“要陪我一起走走吗?安德烈耶维奇的小客人。”
陈朝辞神色微动:“您是萨沙的朋友?”
听到那个称呼,她怔了有两秒钟才想起来这是阿列克赛的小名,避嫌般把头摇得飞快:“朋友?别抬举我,能和他正常地说上两句话就已经很难得了,如果你对他感兴趣的话,我倒是能给你讲一个很久以前的事情。”
“好的,谢谢您!”陈朝辞抬腿从篱笆后面跨出来,“洗耳恭听。”
露卡斯瞪着眼睛往后退了两步,随后长久地沉默了一会儿,在这段沉默中,她仿佛参悟了什么,眼里闪烁的光彩在电光火石间消散而去:“哦…这样啊……”
“什么这样?”
“没事。”
陈朝辞欲言又止,这位女士看上去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她的眼神都死掉了。
两人还是一块儿走上了人行道,露卡斯把她的猫搁在左手臂,很是放松地和陈朝辞肩并着肩,陈大奔则是亦步亦趋地黏在主人脚后。
“你是上周过来的吧?”露卡斯的语气里少了些甜美。
陈朝辞道:“是的,镇长带我在镇里转过一圈,只是有些不凑巧,我没看见你。”
“是不凑巧。”露卡斯笑道,“你来的时候,我在我的另一个房子里修水管,那个很喜欢你的小男生在那儿给我帮忙呢。”
陈朝辞愣住:“谁?”
“就那个啊。”露卡斯比划道,“高高瘦瘦,很年轻,大家叫他肖立还是什么,他可喜欢你了,我们都知道。”
肖立?小李?李追云!
靠!喜欢我?还大家都知道?那小子搁这儿玩上舆论战了吗!
陈朝辞一脸便秘:“哈哈,我想起来了。”
露卡斯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兴趣,还想再多问两句:“瞧你这反应,原来你知道吗?我还以为是他单相思。”
“他无聊闹着玩的,过段时间就消停了。”陈朝辞干巴巴地挡开,“你就是那个特别厉害的美女老板娘吧?我听人提过你,说你把你的两栋房子改成旅馆了,你是专职做旅店吗?”
一挨夸,露卡斯的注意力就回来了:“是哦,有营业执照要交税的那种。”
她叹息道:“可惜我那边已经满员了,实在没法给更多人提供舒适的住所,否则我一定会把你从那个……人手里挖过来。”
“哈哈,还是人少些好,比较安生。”陈朝辞把灰毛狗的脑袋从髂边拨开,“有员工或家人帮你忙吗?”
露卡斯:“没有,我一个人干。”
陈朝辞:“哇,要一个人打理那么多房间,很辛苦吧?”
露卡斯得意道:“肯定辛苦,毕竟全镇就我一个正经旅店,不管是冬季留宿的人,还是旅行经过我们镇,一般都首先选择到我这里来。”
陈朝辞给她竖起大拇指:“厉害!”
露卡斯:“你记得我的房子都长什么样吗?”
陈朝辞回忆了一会儿,当初镇长领着他找住所,喋喋不休地把大多数镇民都介绍了一遍,路过一座西洋风格的小院子前,他还特地停下脚步指认了一遍。
瞧,这栋,和那栋,都是她的。
他道:“有点印象,我记得有一个是红蓝配色,颜色搭配得很好看,另一个……不太起眼。”
“是吧。”露卡斯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根本不像同一个人的房子。”
陈朝辞点头道:“颜色比较单调的那个,感觉不是您会喜欢的风格。”
露卡斯打了个响指:“bingo!答对啦!那个房子确实不是我的,而是别人卖给我的。”
她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买到这个房子的机会还是安德烈耶维奇带来的。”
陈朝辞挑眉。
露卡斯没有卖关子,直接同他讲起来:“从五年前开始说吧,那会儿我刚搬到这里,我另一个房子的原主民,也就是我的邻居跑过来跟我打招呼。”
“他是个很老的老先生,脸上有好多可怕的伤痕,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吓得直接跳起来尖叫,后来熟悉了,我才知道他是从当年那场大战里存活下来的退休老兵。”
“虽然相貌很恐怖,但他其实是个很好很有礼貌的人,会说很讲究的话,还会很复杂的礼仪,比如鞠躬什么的,我当时中文讲得不好,也是他帮我适应环境,还主动教我怎么讲话比较地道。”
“我这个口音就是跟他学的,他说他从南方沿海地区过来的,会带点方言,有很多客人都说我讲话的调让他们紧张,但我觉得很可爱。”
她忽然问道:“你觉得听我讲话紧张吗?”
“还好。”陈朝辞违心道。
“我就说嘛!”她松了口气,“接着讲,那个老先生平时喜欢拉着窗帘闷在家里,但他和大多数人的关系都很好,只有镇长和他弟弟,还有几个在这个国家长大的老人不喜欢他。”
陈朝辞默默听着,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猜想。
“然后三年前,安德烈耶维奇来了,他不住本来有的房子,反而办了一大堆证明,然后带着施工队自己建,他那会儿不去找邻居交流交流,反而整天戴着帽子和防尘口罩混在工人堆里一块儿干活。”
“老先生就对他很感兴趣,带着自己做的饭团到他院子外面打招呼,还给他鞠躬问好,他却一点都不给面子,根本不理人。”
“老先生在人行道上站了好久,从上午站到中午,他才肯过来,我当时站在马路对面,看到安德烈耶维奇刚把口罩摘下来,老先生就特别大声地哇哇乱叫,一边叫,一边丢下饭团就跑,好几天没出门,没过多久他就搬走了。”
露卡斯烦恼地在猫头上蹭了蹭:“从那时起我就在怀疑安德烈耶维奇的身份,我觉得他可能是个很不得了的坏人。”
“这样啊……那我和你的观点……可能不太一样了。”陈朝辞憋笑憋出颤音,“这件事,你,你跟别人……说过吗?”
“当然说过!一提这事我就来气!每次我和那些讨厌他的旅人说完这件事,他们就会忽然改口,说什么那毛子其实是个不错的家伙!”露卡斯愤慨道。
“哦——”
陈朝辞正要说些什么,在电光火石间,他忽然从中品出了其他意味。
露卡斯看似单纯直率,谈吐却不简单,不像个不会反思的,若她真想抹黑阿列克赛,不可能将这件总能帮他博得好感的往事一再说与过路人听,可她还是一遍一遍地说出来了。
这简直就像是……拐着弯地在给阿列克赛制造一个对他更友好的环境?
这样一想,她的许多小动作便显眼起来,她说话时一直在偷偷观察他的表情,见他发笑,还会暗戳戳地松口气。
既知晓她的用意,便没有再继续跟腔的必要了,毕竟陈朝辞不讨厌阿列克赛,甚至还很喜欢他——的盛世美颜。
于是他将自己所注意到的另一件事情提出来:“镇长是本地人吗?”
露卡斯没料到话题会忽然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有些疑惑地瞧了他一眼:“镇长?他说过他从小在哪里的农村长大,我记得是一个国内的地方,我感觉他的样子很本地,你认不出自己人吗?”
其实不然,镇长满脸的褶子和风霜早已把他的肤色遮掩干净,下半张脸被胡子占领,上半张脸有一个高挺的鼻梁,眼眶却不深,打眼一看,又洋又中,确实不太分得清楚。
陈朝辞在鼻梁上摸了摸:“也不是,随口问一句罢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很让他疑惑的事情,陈朝辞便没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