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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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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月14日 晴
从大前天的半夜开始，雪便小了很多，淋淋漓漓地持续着，到昨天下午便彻底停了，厚重的云层很快散去，在夜幕降临前将这片土地交还给阳光。
地上的雪约莫积了有几十余公分，能没到大腿，镇长昨天下午就把铲雪车开出来遛了一遍，把马路上的雪叉到路两边，事后又在被车轮子碾出冰的路面上撒过盐，于是不影响行走。
几天大风飞雪过去，一放晴，就有不少人成群结队地跑出来串门蹭饭，步行道被留下一层带着鞋印被踩成了泥巴浆一般的黑冰碴子。
这些冰实在不讨喜，又脏又滑，要用铲子和扫帚撇开。
还有许多雪积累在铲雪车开不到的地方，囤院子里的会阻碍出行，堆在屋顶的可以压垮房子，融化了就变成冰锥子挂在各种地方，掉下来能砸死人，这些都是非清理不可的。
镇民大多都上了年纪，手脚不太利索，一些简单的清理积雪的任务便自然而然被旅人们接手去，而一些更困难的活计……
“阿列克赛！阿列克赛·安德烈耶维奇！”
阿列克赛的院子所未有地迎来了好几位镇民，他们挤在门口大声呼喊：“好小伙！在家吗！”
“咔哒”
门开了，陈朝辞披着毛毯，一脸惊愕地隔着铁栏望向围在台阶上的老人们，灰毛狗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往外瞧。
他问道：“这是怎么了？”
“哦，是他的客人，早上好早上好，吃了吗？”老人们纷纷面露喜爱一个晚辈的慈祥。
陈朝辞如实答道：“还没。”
“还没吃，肯定在家！”
“谁知道呢？前几天不就出去蹭饭了？”
“那不也带着这孩子？肯定在。”
……
镇民交头接耳地扯了一阵，跟他说：“阿列克赛忙不忙？我们找他。”
“哦，我去把他叫出来。”
陈朝辞扭头回去，不过一会儿，阿列克赛捏着汤勺骂骂咧咧地出来了，透过栏杆居高临下地俯视外面。
“大清早的……”他似乎想说点脏话，但在场的又偏没一个年纪小，只能忍回去，“我家门口可不是菜市场。”
“等下就先来我这边吧？”一位带毛线兜帽的老头挤到最前面，“这次是我先来的。”
“凭什么？上次也是你先？我家房顶大，先来我家！”
“去你的，你家客人还多呢！要我说就该先解决冰锥子多的地方，比如我家。”
“你不要脸！你……”
老人们不怕阿列克赛的黑脸，也不在乎他非守着面子不肯打开铁栏再说话，甚至不太关心他的想法。
作为一个身强体壮且因为根本不说话而说一不二的清雪熟练工，阿列克赛从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了一个十分方便的道具，在每场暴雪后被众人喜爱。
“你们别在我门口闹！”阿列克赛试图控制场面。
“得！去去！做你的饭去！我们商量好了再叫你过来！”老头老太动作一致地挥手赶他。
喜爱，吧？
无论阿列克赛怎么会忍，终究还是一个脾气差到极点怪家伙，他又硬气又窝囊地把门甩上，要不是饭还没做好，他一定会用手里的汤勺给地板开个坑来泄愤。
“你今天要出门吗？”陈朝辞对此浑然不觉，迎面撞上这位随时准备炸死一个倒霉蛋的超大号地雷，“带带我。”
这位好脾气的客人不走运，他有一个不讲道理的房东，而这个不讲道理的房东正处于最不讲道理的时候！
阿列克赛掷地有声道：“不！行！”
地雷炸了，但是哑炮。
陈朝辞眨巴眨巴眼：“为什么啊？”
“不行就是不行，现在，去洗手，然后老老实实等吃饭。”阿列克赛的声音很大，威力却逐级递减。
“好吧。”陈朝辞失落地叹了口气。
他并未觉察这是一次没有道理的迁怒，乖乖洗手去了，反倒阿列克赛在斩钉截铁地表示过拒绝以后无法抑制地生出些许愧疚。
虽然平时也没少出口骂人，偶尔还会动个手，比如崩个爆栗什么的，但因为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而拿这个人出气，他还是头一回。
但让他改口是不可能的，毕竟阿列克赛一向死要面子。
于是饭后，阿列克赛扯着陈朝辞结结巴巴地叮嘱：“你听我说…你看我，那里，你看门口那里。”
陈朝辞疑惑但配合：“嗯，门口。”
“门口那里，柜子里有手套。”
“嗯，手套。”
“你…可以戴。”
“嗯，我戴。”
“你戴着，去外面的时候戴着，不然…冷。”
“嗯。”
阿列克赛有多少年没用正常的说法关心别人了，几次下意识地想在话里夹枪带棒，都及时憋回去了。
“手……怎么样？”
“好得差不多了。”陈朝辞用别扭的眼神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你舌头被冻坏啦？”
阿列克赛的嘴抢在脑子以前动起来：“我看你是脑子被冻坏了！”
陈朝辞痛快地“吁”了一声：“欸！正常了！”
阿列克赛：“……”
他再一次怒火中烧地甩门出去。
毛线兜帽的老头花了十分钟吵赢所有人，并喊了个自己家的客人留在阿列克赛门口等他。
阿列克赛砸了门踩着雪出来时，他站在阳光里盯着脚尖发呆，竟没注意到来人。
“喂？喂！”两声不友善的招呼并没有把他叫回神。
阿列克赛当即爆发：“傻站着干什么？干吃白饭转不来脑子了？你杵这里干嘛？退化成植物了？谁让你干嘛来的！”
旅人被吓了一跳：“什么？什么干嘛？”
“什么你（一大段俄语脏话）！（脏话）（英语脏话）（脏话）！他妈听不懂人话就回家找妈妈去吧！”
这位无辜的旅者连招呼都没打上一声，就被威力十足的手雷炸了个人仰马翻。
但人都是有脾气的，更遑论一个血气方刚勇于闯荡天下的年轻男性，他在阿列克赛院子的篱笆上踹了一脚，吼道：“你会不会说话！”
阿列克赛一个右鞭腿跟在他踹过的地方，将整排木头篱笆轻而易举地放倒，半截木板被他踢碎了，翻着跟头撒进雪里。
他冷冷开口道：“我可以换一种交流方式。”
“你……我……”旅者后知后觉想起有关阿列克赛的传言，他有彪悍的拳头和差到极点的脾气，不讲道理又偏偏晓得点到为止，身上的哪个口袋里没准还装着枪，这些都是在同伴和年轻镇民之间口口相传的。
他收了火气缩头巴脑地跟这个怪家伙拉开距离：“我就是个传话……”
“话呢？”阿列克赛烦躁地“啧”了一声，似乎又要发脾气。
旅人忙不迭将房东的位置倒豆子似的吐出来，随后转身就跑，路上湿滑，他一跤跌在地上，便是连滚带爬的也不肯放慢速度，像有什么洪水猛兽追在后面。
屋里，陈朝辞趴在窗口上围观了整个过程，跟屁虫陈大奔也趴在他旁边，两……一人一狗都没有露过于震撼的表情。
阿列克赛在镇上的年轻群体中名声很差，什么不好听的话都能顺嘴套他身上，这本就不是一个单纯性格孤僻的人能做到的，如今一看，果真是故意不与人交好。
陈朝辞摩挲着下巴，眯起眼睛观察阿列克赛的背影，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他的这番凶悍，似乎有些外强中干的意思。
暴雪前李追云带着诺曼过来蹭饭时，阿列克赛小声嘀咕着骂了许多，叫陈朝辞耳尖听清楚了，这串脏话看似花样百出，同那时说出来的却一字不差，跟死记硬背下来的课文一样。
明明不是个难相与的，愣是给自己捏了圈不合身的尖刺，这孩子是受过什么罪吗？
阿列克赛似觉察到什么，回头对上陈朝辞灼灼的目光，他睁大眼睛愣在原地，两只手无措地半举到空中。
半晌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周身还携着自暴自弃的气场，从他的步态中能看出，他受过伤的右腿现在肯定不太舒坦。
“欸，你说，他是不是很拧巴？”陈朝辞将手搭在陈大奔的狗头上薅了几下。
陈大奔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它不太理解主人的意思，只知道用湿润的鼻尖拱进他的掌心里。
“得了，我们走。”
陈朝辞在它头顶把手擦干净，又去卫生间洗了一遍，才到门廊的柜子里翻找手套。
在树林里戴过的皮手套搁在里面，绒毛面被翻回去，沾过血的皮革被仔细地清洗过了，散发着洗衣粉与松木板的味道。
除去锅碗瓢盆，阿列克赛的东西对他来说其实都大了一号，可屋外头正冷得要紧，不好好保暖，难保冻疮不会复发。
他将皮手套捡出来塞进兜里，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把客厅里连着院子的那扇窗户开了锁，这才开始一层层地开门关门。
他没有钥匙，若回来时阿列克赛还在外头忙活，这扇窗户可就是他给自己留的门了。
院子里的雪地被踩得一团糟，阿列克赛嫌外头冷不愿出门，自家地盘还没来得及收拾，可镇上的那些老人一吵一叫，就把他支使走了。
陈大奔寻找什么东西似的在雪里嗅闻，用嘴巴出一团没有章法的图案。
陈朝辞把破破烂烂的篱笆扶回去，钻到柴垛的塑料布地下翻找一阵，刨出一把发绣的铲子，他熟练地摆起架势，把化成一条冰水混合物的足迹往院子角落铲。
他正忙活着，灰毛狗倏地仰头朝外吠吼，一声黏腻却中气十足的猫叫声毫不退让地盖回来。
“喵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