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遗香》忘尘清

8、青阳门主

　　“李崇——李崇——”顾清影焦急哽咽的声音转瞬被山风吹散在山巅，只留下满山满谷的回音。自从三日前李崇不告而别，她已遍寻整座山峰，依旧一无所获。到了第三天，顾清影又冷又饿，几乎虚脱，然而她还是不肯放下最后的希望。
　　山风吹拂起她雪白的衣裙，漆黑的长发已见凌乱，只有那枝蝴蝶银簪，依旧工整地别着。银簪下的那张脸却写满了憔悴，隐隐可见被风吹干的泪痕，划满了那张绝美动人的面庞。三天来，她毫无目的地游弋在群山之间，渴了便掬泉水而饮，饿了便摘野果而食，期待着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给她一切温暖与快乐的身影。
　　然而，李崇一直没有出现。他留下了那八个难解的大字，就此消失。恍如一阵风，似乎来过，又似乎没有。
　　顾清影的精神已有些恍惚，此刻呆立在山巅之上。放眼望去，千山百壑，那里分得清哪一条道上留下了李崇的足迹。耀眼的日光照得她几乎晕阙。
　　“啧啧……这样我见犹怜的一个美人儿，李崇怎么就狠得下心弃你而去？”一道熟悉的女声忽然响起，令顾清影悚然一惊。巨岩背后，缓缓转出三个人来.——晏鹤瓴、庄挚与发话的阮玫。
　　顾清影刹那清醒了许多，退后一步。多日的焦虑与过度的疲惫，令她眼前一花，几乎跌倒。阮玫一步步逼近，娇柔的声音却冰寒无比：“顾清影，你背叛本教，如今没有李崇庇护，还是不必负隅顽抗了。”
　　顾清影水样的眸子没有波动，只是冷冷地站着，阮玫一时间呆住。分别只有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顾清影的身上竟然起了这样的变化，仿佛不再是那个熟悉的娇怯的女孩，这样的冷漠，这样的清寒。
　　山风霎时间大了起来，卷着顾清影宽长的广袖宛若飞扬。阮玫看得心惊，感觉到一股迫面而来的冷厉，娇叱一声，软红鞭化作一道红霞，钩向顾清影雪白纤细的脖子。
　　庄挚眉头一皱，喝道：“慢着！”却已迟了一步，阮玫的红鞭如吐信的夭蛇，迅疾无比地朝顾清影袭去。顾清影本就被太阳晒得有些恍惚，加上疲累过度，此时虽然心知遇险，奈何思维与手足都已不听使唤，眼看着红霞罩顶，竟是毫无反应！
　　蓦地，一道青芒从旁斜出，断然劈向阮玫执鞭的右臂，奇诡无比。阮玫惊呼，但已撤鞭不及。好在庄挚已出手，他长刀如虹，由上而下，直挑那道青色的厉芒。
　　只听“叮”地一声脆响，那道青芒化作一团光影，盘旋而起，倏忽将阮玫的红鞭在半空之中搅为粉碎！庄挚却是倒跌三步，手抚胸口，脸露骇然。
　　顾清影呆滞的眼睛却突然发出了欣悦的光泽，拍手叫道：“李崇！”青芒褪去，山巅稀薄的云雾中，露出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
　　那是个年青的男子，不过二十七八岁，面色很白，脸型略有些方正，眉若刀削，朗目凝神，一袭青衣不染纤尘，俊逸之间带着无限文雅。若不是腰畔挂着的长剑揭示出此人的身份，这么看来，端的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敦儒之士。却不是李崇。
　　“呀……”顾清影掩口低呼，原本已有了神采的眸子顿时又黯了下去，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庄挚等三人却是面色严峻，晏鹤羽冷冷开口：“青阳门主？”
　　那男子点了点头，拱手道：“在下青阳门段琮，久仰天夭教中六大高手之名，今日得见其三，不甚荣焉。”他不但装饰长相温文尔雅，说起话来也是谦和有礼，让人不敢相信方才那锋芒毕露的一剑，竟是出自他手。
　　晏鹤瓴略皱了皱眉，也是拱手为礼：“我等三人是奉敝教主之命，来迎顾小姐回芙蓉岛。段门主一出手便伤了敝教的庄令主，不知何意？”
　　段琮朝庄挚一揖，歉然道：“情急之下，伤了庄兄，在下心中实在抱愧。只是在下恰好途经此处，见到这位姑娘似乎不愿跟随各位而去，才贸然出手，当时并不知道是天夭教的各位令主。”
　　阮玫冷笑一声，峭声道：“那么现在知道了，不知段门主意欲如何？”晏鹤瓴看了阮玫一眼，眼色中暗暗责怪她的无礼。段琮身为青阳门主，在江湖中举足轻重，隐有武林盟主之势，便是如今中原两大势力中的云帮和霄汉堂，也要对他客客气气。天夭教虽有称霸江湖之心，但在此时，表面上也不好对段琮缺了礼数。
　　段琮却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膀，回道：“庄夫人误会了。此处地近洛阳，在下怎么说也算地主。这位顾姑娘既然有心游赏，又是天夭教的重要人物，在下自当尽心款待。各位尽管放心，待顾姑娘玩得厌了，在下定会遣人将她安然送返芙蓉岛。”
　　此话一出，不光是天夭教三大令主勃然色变，就连木然呆立的顾清影都惊了一惊。段琮却从容地笑着，态度诚挚无比，就如一个好客的主人。
　　气氛一时间凝滞。段琮的身份不是晏鹤瓴几人可以轻惹的，何况这里又是远离天夭教势力的洛阳。段琮本人的功夫，从刚才这一剑看来，就是比之李崇晏鹤羽，也差不了多少。如若硬要与他对干，只有讨不了好去。好半晌，晏鹤瓴与庄挚互换了一个眼神，才由晏鹤瓴开口道：“既然如此，我等就谢过段门主好意了。段门主，告辞。”段琮微笑：“不送。”
　　目送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山下，段琮回过身，看到顾清影因为惊愕而微张的樱口，和煦一笑，作揖道：“在下还没有正式向姑娘介绍过自己。在下段琮，是李崇的好友。”
　　顾清影惊喜叫道：“你是李崇的朋友！他在哪儿？”段琮看着顾清影刹那泛上红光的小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此次前来就是受了他的托付，接姑娘去洛阳。”
　　顾清影疑惑地打量了段琮一眼，有些犹疑，但是一想到他方才出手维护自己，又觉感激，于是问道：“李崇让你来接我，那他人呢？”
　　段琮微一叹息，和声道：“他走了，难道你不知道么，他不会再回来见你了。”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顾清影耳畔一阵轰鸣，她眼前一黑，终于支持不住，摇摇欲坠。段琮轻呼一声：“小心！”伸手去扶，却被顾清影冷冷推开。她倚在山巅的一块巨石之上，感觉到天旋地转。这三天寻觅下来，始终看不到李崇的影子。他不会再回来的想法不是没有在顾清影脑海中出现过，却被她故意地忽略，不敢深思。然而此时段琮的话直接击碎了顾清影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她整个人如同被掏空一样，完全听不到段琮的呼唤。
　　段琮见她如此伤心欲绝，也觉不忍，长叹一声，劝道：“顾姑娘，过去的事就忘了吧，我接你去青阳门，你不会再受到伤害的。”
　　“不会再受到伤害。”这一句话如电般在顾清影心头炸响，她蓦地想起几天前李崇望着她欲言又止的说话：“我们还没完全脱险，这段时间还要小心一点。到了洛阳附近，就安全了，再没有人能伤害你。”
　　原来，他指的那个能够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人，根本就不是他自己，而是洛阳的青阳门吗？泪珠像断线似的从顾清影冰冷的面颊上滑落，又洇湿她雪白的前襟。无声的默泣中，顾清影苍柔的声音虚幻般响起：“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适将去女，适彼乐土’，这是什么意思？”她无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段琮，想要一个答案。
　　段琮蹙眉良久，才叹息道：“这是李兄留给你的话吗？我想，这大概是说，让你不必等他了，他有他重要的事情要做。”顾清影神色木然，无神地低语：“重要的事？是什么？”段琮低头想了一想，似乎在思考措辞，许久方道：“我只是听李兄提起过，他早已立意将毕生奉献于武学，儿女私情，并不在他考虑之内。他还曾说起过，他师门所传之中，似乎有禁情忌爱之说。”
　　“禁情忌爱？”顾清影惨然一笑，“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把我从芙蓉岛带走？”段琮默然。顾清影似哭似笑的眸子凝视着他，追问道：“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段琮挪开目光，柔声劝慰：“或许他是认为，在青阳门中，你能生活得更好。顾姑娘，你还是跟我去青阳门吧，现在只有我才能庇护得了你。你恐怕不知道，你叛离芙蓉岛的消息一经传出，已成为正邪两道欲得之而甘心的人物了。”
　　顾清影忽然一甩衣袖，眼神转冷：“生活得更好？哼，去了青阳门，难道不是从一座笼子飞到了另一座笼子？我不会跟你走的，决不！”
　　段琮的神色一下子也冷了下来：“你不跟我走？你知不知道出了这座山，有多少人要你的命？天夭教的人不会放过你，云帮和霄汉堂的人马也对你虎视眈眈！”
　　顾清影抬起眼，不可置信：“云帮和霄汉堂是什么人？他们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段琮冷笑：“你还真是天真。你身为天夭教继任圣女，对晏鹤羽和天夭教来说至关重要。现在晏鹤羽有心称雄，云帮和天夭教岂会坐视，难道要眼看着你被晏鹤羽带回去当天夭圣女吗？晏鹤羽未必会杀你，毕竟你是他苦心培养的，可云帮和霄汉堂却决不会心软！”
　　这一番话，顾清影从小到大闻所未闻，不禁听得呆住。段琮见状，心中暗叹，放柔声音道：“青阳门乃是朝廷册封，专为辖制武林中各方势力而设。如今只有我能以青阳门主的身份，压制住各方，保你安全。只要你肯与我合作，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听到最后这句，顾清影如同刺痛般美目一睁，倔道：“我不去！我的死活不必你们操心！你说的这些我根本就听不懂，我不去！”
　　段琮身份矜贵，武林中谁人不是对他毕恭毕敬，今日竟连遭顾清影顶撞，不由也有些发怒，拂袖道：“去不去随你。江湖之中，尔虞我诈，为的都不过是一个‘权’字。青阳门权大势大，我好心邀你加入。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你这个傻丫头，怎么就这么固执！”
　　顾清影闭口不语，心中对段琮说的这些实在厌恶已极。段琮见她丝毫不为所动，只得咬牙，放下狠话：“我虽答应过李崇护你周全，你要是再这样，我也没办法护你！只要我一走出这座山，各方人马就会纷拥而上，到时候武林剧变，在所难免。我身为青阳门主，有义务维持武林的均衡。你若肯跟我走，我传话天下，无论是哪一方的人，有所顾忌，都会按兵不动。但你若是不肯，为平事态，我只有一条路——杀了你！”
　　望着段琮最后一句话时露出的杀意，顾清影凄然一笑：“我还会怕死么？我决不会回芙蓉岛，也决不会去什么青阳门。我要去找李崇，找他问个清清楚楚。”说罢也不再管段琮，就在岩石上一按，越过山巅，飘然而去。
　　段琮拦之不及，呆了片刻，方才一顿足，长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