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遗香》忘尘清

7、适将去女

　　晨曦微露，顾清影赤足立在水中。海浪一阵一阵地涌来，顷刻就漫过了膝盖。她却仿佛没有知觉，只是平伸着双手，华袖广拂，如同振翅的鸟儿，时刻准备飞去。
　　一十六年了，在芙蓉岛上幽禁了一十六年，终于生平第一次踏上大陆的土壤。这一份激动喜悦，如何能用言语来描述。风在耳旁低语，纷飞的雨丝冰凉而清新，一切都真实得虚幻起来，令顾清影沉醉在梦境一般的美丽中，不忍睁开眼睛。
　　李崇就站在她身后的石头上，静静注视，久久没有开口。直到顾清影回过头，满面泪痕，轻声道：“我们走吧。”
　　李崇叹了一声，拉起顾清影被海风吹得冰冷的手，柔声道：“离开了，就不必再回想。你的将来，会像这片大陆一样，色彩纷扬。”顾清影点点头，忽然破涕而笑：“有你陪着我呢！我以后再也不会回去芙蓉岛了，也不想再看到教主。李崇，你会一直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李崇微笑，指了指前方：“那儿有个市集，我去雇辆马车来。你一定没见识过，非常有趣的。”顾清影一听，再忍不住，拖起长长的裙摆，拉着李崇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跑去。一路都听到她如同铃声般清脆的笑语。
　　这个年轻的少女，第一次可以这样恣意地哭，恣意地笑，恣意地散发着青春的气息。李崇看在眼内，又是悄悄地叹了口气。

　　马车轻快的节奏伴随着车夫不时的呼喝，响起在通往洛阳的官道上。李崇伤势未愈，便雇了马车与顾清影一路北上。顾清影从小在海岛长大，离了海边之后，每一天的景色都令她新奇无比。由于沿海一带是天夭教的势力范围，二人还未脱险，李崇不敢带她太过招摇。直到出了皖赣边境，李崇才放慢行程，带着顾清影四处游玩。
　　此时顾清影就趴在窗沿上，好奇地看着窗外整片整片的枫林。枫叶如火，燃烧在深秋的薄雾中。李崇运功完毕，见到她这副模样，不觉好笑：“清影，这一路来你还看不够吗？”
　　顾清影笑着回头，一枚精巧的蝴蝶银簪在她发间微微颤动。这是李崇送给她的礼物，她珍爱得跟什么似的，片刻不肯离身。只见顾清影笑盈盈地点头道：“看不够，什么都看不够。李崇，以后我要跟你就那么一直一直走，不停息，看尽天下美景。”
　　李崇轻咳一声，晏鹤羽这一下伤他不轻，只怕没有一两个月调息不回来。只听他道：“我们还没完全脱险，这段时间还要小心一点。到了洛阳附近，就安全了。”当今武林以洛阳的青阳门为中心，天夭教的势力多分布在沿海，而江南江北则是霄汉堂与云帮分庭抗礼。若能躲到洛阳，纵然天夭教再过嚣狂，也不得不卖青阳门主段琮一个面子。
　　顾清影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又将头转向窗外，悠悠叹道：“洛阳啊洛阳，我一路听你提了那么多遍。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李崇掸袖坐好，闻言好笑地回道：“你不是熟读经史吗，怎么连洛阳也不知道了？洛阳素有京洛之称，多朝古都，着实是繁华富庶。到时候你就可以去最气派的酒楼尝最美味的食物，还有听最漂亮的美人唱歌。”
　　顾清影歪着脑袋，想了一想，才慢慢地道：“要是能够一直这么开心，粗茶淡饭也好了。”李崇一震，望着她被夕阳晕染上金色余辉的秀影，不禁呆住。

　　这一日晚间，由于错过贪玩宿头，李崇和顾清影就暂时歇息在一间破庙之内。车夫则睡在马车上，为他们守夜。
　　二人玩了一天，疲累之后都睡得很香甜。到了半夜，李崇却忽然从梦中惊醒。方才他在梦中似乎听到了些什么异常的声音，可此时醒来聆耳倾听却什么也没有。突然，李崇心生警觉，迅速叫醒顾清影。
　　顾清影还有些睡眼惺忪，李崇俯在她耳旁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话音未落，破庙本就摇摇欲坠的屋顶轰然倒塌。千钧一发之刻，李崇一扯顾清影，二人从打开的窗户之中飞身而出。李崇右足在窗沿上一点，带得二人如大鸟般直落在庙外的马车上。李崇反手一掌拍在马背上，只听得一声长嘶，马车带着二人，朝官道上直冲而去。
　　顾清影惊魂未定，身后又传来呼喝之声。李崇就着月色望去，原来是天夭教的邓晚山与琅琊追到。邓晚山本来定下计策，先由琅琊用狼牙帮击碎屋顶，打李、顾一个措手不及，最好能够困住因伤行动不便的李崇。再由自己和琅琊联手，料来可将二人擒获。
　　谁知竟被李崇察觉，提前从窗口逃出，更被他夺去马车。破庙离官道不过半里地，李崇为避追杀，所雇的都是好马，此时放蹄疾奔，转眼就驰出十数丈。官道宽敞平坦，一旦让他二人逃上官道，凭借马车之利，再难追及。
　　邓晚山等失了先机，只好眼睁睁地看马车跑远。琅琊突然大喝一声：“邓老助我！”一拳向邓晚山击去。邓晚山会意，知他是要借自己之力赶在马车上官道前劫下二人。于是吐气发力，先以柔力接下琅琊拳劲，再全力送出。
　　只见半空之中一道弧形划过，琅琊棒带风声，追击李崇背心要害而去。李崇耸然动容，想不到琅琊竟有这等本事。他将缰绳往顾清影手中一塞，来不及吩咐，长身而起，双掌各划一道虚弧，在身前凝结成盾，硬接了琅琊一记。
　　琅琊一个倒翻，退了开去。李崇身形一沉，那马车被带得往旁侧翻。好在顾清影反应奇快，右掌托出，一股柔和的力道立即将马儿倾覆之势转为前冲。
　　这些动作只在片刻之间，待琅琊立定身子，邓晚山赶到，马车已经上了官道，“哒哒”声中，扬尘远去。邓晚山长叹一声，也只得作罢。

　　马车上，李崇吐出一口气，看着邓晚山与琅琊渐渐消失的影子，半晌才道：“好厉害！这个琅琊，的确是条汉子。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高手，不容小觑啊！”
　　说着接过顾清影手中的缰绳，笑道：“你方才表现得很好，我们两的命可都是你捡回来的。”顾清影脸上一红，随即又蹙眉问道：“你伤未好，刚才又这般耗力，现在感觉如何了？”
　　李崇淡淡一笑，毫不在意的模样：“加上点伤又如何，天夭教的人想要对付我，可没这么容易。”顾清影心中暗急，又突然想到什么，茫然四顾。
　　李崇眉头一皱：“不必看了，那车夫想来已遭毒手。方才我之所以警觉，就是外面忽然失去了他的声音。”顾清影面露不忍：“他也是为我们而死的。”李崇神色严峻，冷冷道：“人在江湖，就是如此。”顾清影心头一凉，低下头去。
　　突然，李崇一拉缰绳，奔驰中的快马停了下来。顾清影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官道的正中央，立着一位黑衣的老者。
　　“侯公公！”顾清影脱口轻呼。来者正是天夭教的白旗堂令主侯不归。天夭教中，除了晏鹤羽，就属他与顾清影最为亲近。顾清影一见到他，不由生出几许愧意，嗫嗫道：“我……”
　　侯不归轻轻摇头，注视着顾清影的目光中充满爱怜，又带着几许悲悯。李崇一手执缰，目光冷厉如冰：“侯先生是想留住在下与清影吗？”
　　侯不归仍是轻轻摇首：“若是想拦，刚才你们就走不了了。”李崇眉头一紧，知他所言不虚，方才若有侯不归在场，自己定然难以带着顾清影走脱。
　　侯不归却是对天长叹，望着顾清影，良久方道：“清影，你果然是长大了。你走吧，我不会阻你。”那一瞬间，顾清影仿佛感觉到侯不归心中的悲凉之意，眼圈微微发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侯不归的眼神却突然对上李崇，目光中有着捉摸不透的味道，似深沉，又似哀告，只听他低哑的声音缓缓道：“好好照顾她，她是个好孩子，不要让人伤害她。”李崇被那样严厉的目光盯视着，感觉到无形中的压力，点了点头：“你放心，不会有人伤害她的。”
　　侯不归极其缓慢地颔首。顾清影突然插口道：“侯公公，月姬怎样了？”侯不归摇头：“不知道。她中了阮玫一鞭和晏鹤瓴一掌，但是入水潜逃，生死不明。”
　　听得月姬并未当场身死，顾清影暗暗舒了口气。但一想到她受那么重的伤，又是在茫茫的大海之上，生机渺然，又不由心揪，黯然不语。
　　侯不归长叹一声，终于让开了官道，往边上的山林退去。他身法极快，转瞬就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只听得他嘶哑的声音留在风中：“前面还有晏鹤瓴与庄挚夫妇，你们小心。”

　　接下来的十余天，李崇与顾清影再没碰到追捕之人。李崇估摸是离洛阳近了，晏鹤瓴等人心存顾忌，知难而退。于是二人游兴更浓，赶路也越发慢下来。
　　这一日，李崇对顾清影道：“此地离洛阳不到两日的路程，附近有一处山谷，名叫‘入幽’，风景甚佳。不如我们今日就去那看看？”顾清影有李崇在身旁，一切都无所谓，立即点头答应。
　　于是李崇带着顾清影来到入幽谷。此谷地处幽僻，林木参天，溪水缭绕，看得顾清影流连忘返，不知不觉已到黄昏。李崇无奈，只得在谷中生起篝火，暂作露营之地。
　　顾清影却是异常兴奋，迟迟不肯入睡，抱膝观天，数着星星，一派孩童般的天真淘气。李崇含笑望着她数星星的模样，想起二人海滩初遇的情景，也是心情激荡，难以平复。顾清影突然转过头，喜滋滋地对李崇道：“李崇，我们以后在这入幽谷中建一座小屋，就住在这，好不好？”
　　李崇一怔，反问：“你不是说要遍游天下吗？怎么又想着隐居了？”顾清影眨眨眼睛，想了一想，才无奈地道：“我本来是想玩遍天下的。可是一到了这儿，看到这儿的山，这儿的水，这儿的花草树木，就一点也不想走了。只想一生一世都住在这，只要有你在就够了。”她天真烂漫，这些情意绵绵的话从她口中说来，便有着一股特别纯真的味道。
　　李崇在火光下静静地微笑着。顾清影每说一句，他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一分。只是，他那望着篝火的眼睛，却逐渐在火光的跳跃中变得空茫……

　　第二日清晨，顾清影在篝火的余烟中醒来，却不见了李崇的身影。泥地上龙飞凤舞，留着八个大字：“适将去女，适彼乐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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