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遗香》忘尘清

5、圣女大典

　　月华如水，初秋的凉意游曳在芙蓉岛阵阵的海风之中。离晏鹤羽与李崇之战已有两月余。顾清影痴痴地望着月光，不知不觉，手中雪白的华裳悄然划落。
　　那一日李崇走后，晏鹤羽不动声色，召集天夭教六大令主于天夭宫，并破例让顾清影也参加了会议。
　　六大令主满腹狐疑，不明白晏鹤羽为何要将李崇放走。晏鹤羽却冷笑：“以你们的能耐，想要留下李崇，难道能不付出代价么？”
　　六大令主想到李崇那匪夷所思的身手，不觉汗颜。阮玫仍是不服，开口道：“既然他如此厉害，又与我天夭圣教为敌，就算付出些代价，也应将此人除去，以绝后患！”
　　顾清影心头一跳，抬起眼来，却刚好对上晏鹤羽深沉的眸子。只听晏鹤羽摇首：“不，他不会成为天夭教的敌人。像他那样骄傲的人，是不会为人所摆布的。”
　　阮玫诧异：“教主的意思是，李崇的背后，另有指使之人？”一直不曾说话的侯不归突然出声：“李崇素来独剑独行，这次到来却是部署周密，不合他的性情，想来定是有人为他安排的。只是我猜想不出，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请得动李崇这样孤傲的高手。他要对付我们天夭教有是什么目的？”
　　晏鹤羽闻言点头，同时轻叹一声：“李崇的确是个能与我一战的对手啊。想不到他已经练成了‘凝虚之剑’。这可是剑术中最高深的一门心法，据说练到最高境界，凝虚为实，天下万物，俱可化剑。到时候，只怕我的鼎天之术也未必可以应付得了。”说着望向呆立一旁的顾清影，淡笑：“不过若能得‘宁昀真气’相助，得臻大成，那就很难说了。”
　　晏鹤羽扫了众人一眼，续道：“以李崇之傲，既然不能胜我，当不会与天夭教下其余人等为难。尔等日后行走江湖，若碰上了他，只须远远避让便行。不过他背后的那个人，就很让人费神了。以我之见，他必是打算先请李崇出手对付我。若能胜我，我锐气不再，他遏制天夭教的目的也就达到。可现在李崇与我战成平手，他定会再有后招，我们须得小心应对。速派教中弟子查探，霄汉堂、云帮、青阳门的人都有什么动向。”
　　庄挚应了一声，领命出去。晏鹤羽闭目不语，众人都不敢出声打扰。良久，才见他双目一睁，仿佛有幽黑的光泽在他目中流转，只听他轻声说道：“都下去吧，准备好八月十五的圣女大典。”

　　“小姐，怎么把礼袍都弄到地上去了，脏了可怎么办？”婢女的声音将顾清影的思绪从两个多月前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笑：“月姬，对不起。”那唤作“月姬”的美婢摇摇头，叹道：“算了吧，自从那个叫李崇的人走后，你老是心神不属的样子，我也习惯了。不过，明天可就是圣女大典了，拜托你可不可以专心一点？”
　　听到李崇的名字，顾清影脸一红，斥道：“胡说什么，还不把东西收拾好，小心教主责怪。”像是很害怕听到“教主”二字，月姬缩了缩肩，才道：“别老拿教主来吓人家，你明知道我最怕教主了。”说着拾起地上雪白的华裳，递到顾清影手里。
　　顾清影纤白的手指轻轻抚过柔软珍贵的衣料，叹了口气。月姬无奈地摇摇头，走了出去。
　　顾清影正独自出神，不防窗户上传来了轻轻的两叩。顾清影讶然望去，是什么人敢在深夜潜入戒备森严的圣女宫？
　　“李崇？”一瞬间看清了窗外的那个人，顾清影惊喜交集，掩口而呼。李崇微笑着，眼眸中闪着光，注视着顾清影道：“我来带你走。”
　　顾清影的笑容顿时一滞，凝在了脸上，脱口道：“什么？”李崇闪身入屋，笑着拨开顾清影眼前的一缕乱发，柔声道：“你不想见识外面的世界么？那里比书上说的还要有趣，我带你去。”
　　顾清影白了脸，退后三步，茫然四顾，右手握在胸前，仿佛思考了很久很久，才露出痛苦之色，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去。”
　　李崇习惯地一挑眉尖，轻声道：“哦？你真的不愿意去？”顾清影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目光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但还是缓缓地摇头，低声道：“你还是走吧，我不能跟你去，我……我不能辜负教主，更不能叛教。”
　　李崇伸出的手就顿在了那儿。他静静地凝视着顾清影不住颤抖的双肩，不无怜惜地低叹：“清影啊，你从来没有选择过自己的命运。我真的不希望，你将来漫长的一生，都在这座孤独的岛屿上度过。晏鹤羽，他太有野心，太深沉，你根本就不适合待在他的身边。你难道不想像鸟儿一样自在飞翔吗？”
　　望着没有反应的少女，李崇黯然一叹，返身离去。顾清影的双肩颤抖得更加厉害，几难自持。她秀丽的容颜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冰冷而透明的泪珠缓缓滚落。

　　天夭教的圣女大典在八月十五日的深夜如期举行。这一天，整座芙蓉岛都沉浸在欢庆之中，张灯结彩，喜悦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洋溢。
　　而作为天夭教的圣地，芙蓉殿更是装饰一新。大殿内换上了崭新的长毛地毯，擦拭一新的琉璃灯焕发出眩目的光芒。教主晏鹤羽身披白色礼袍，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黄金神坛上。鲜红的绶带更衬托得他面如冠玉，俊尔不凡。
　　神坛下按着教中地位的等级，密密麻麻立着天夭教弟子。而六旗堂令主作为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与圣女的长老，端立在神坛之前的位置上。
　　黄金浮雕的大门在祭司低沉的吟哦声中徐徐打开。分外明净的月色下，顾清影一袭盛装，盈盈步来。琉璃灯照射着她身上冰丝织就的华裳，她整个人都如同散发出淡淡的辉芒。众人一齐跪了下去，额头触地，不敢正视这无与伦比的美丽。
　　顾清影还在缓步前行，她身上金色的绶带如同夭龙一般将她环绕。走到神坛之前，她抬起明丽的眸子，仰望神像，耳旁传来晏鹤羽轻和的声音：“上来吧，我的圣女，你将和我同享这无上的尊荣。”
　　顾清影沿着金阶，拾级而上。她长长的裙裾拖过纯金铺就的台阶，华丽灿烂得令人窒息。晏鹤羽的眼中第一次露出由衷的笑意。这一刻，他已经等待了一十六年。
　　圣女的白玉权杖镶嵌着各种珍贵的宝石，在晏鹤羽手中散发出夺人魂魄的璀璨光芒。顾清影平静的目光掠过权杖，落在了晏鹤羽英俊无匹的面容上。
　　祭司的吟唱传来，晏鹤羽的容色也变得更加肃穆。他高举权杖过顶，郑重无比地将这象征着天夭教最神圣意义的法物传承给顾清影。
　　顾清影向着神像行过大礼，就在伸手去接权杖的一刹那，李崇的面容如针刺一般在她心头一闪而过。“”他低哑的声音仿佛就在耳旁呢喃，一瞬间，顾清影如水的纯眸怔了一怔，权杖就顿在了她与晏鹤羽的指间。
　　同一时间，芙蓉殿厚重的金雕大门也被人从外推开。一道极亮的剑光从洞开的大门疾射而来。“叮”的一声，权杖被那道青光击中，登时断作两半。
　　晏鹤羽惊怒交集，往大门望去。门外李崇一袭青衣如旧，凛然而立。他一手托着剑鞘，一手还凝在半空，一股庄严威仪之势却从他傲然轻慢的神态之间逼人而来。
　　而他却只是微微一笑，发光的眸子注视着顾清影，柔声道：“我来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