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遗香》忘尘清

3、情窦初开

　　自从那一晚和李崇沙滩偶遇，交谈愉快之后，顾清影这两天几乎都和李崇待在一块，成为他游赏芙蓉岛最佳的指引者。顾清影地位特殊，在芙蓉岛上来去自如，没有人敢阻挡。而李崇也有晏鹤羽的话在先，可以随意在芙蓉岛行走。因此这两天来，没有任何人打扰他二人的游兴。
　　芙蓉岛位于东海，气候湿润，风光宜人。整座岛屿呈圆型，被白色的沙滩与碧绿的林木所包围。天夭教的总坛就设在岛的中心，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宫殿——芙蓉殿，是天夭教所有仪典举行的地方，当然也包括不久之后的册封圣女大典。
　　除了芙蓉殿，岛屿上还散布着许多建筑。以晏鹤羽居住的“天夭宫”、顾清影居住的“圣女宫”及教中藏书之所在的“揽卷阁”为中心，外围是五旗堂所在，再外围则是不同级别的各类教众。
　　这一日，李崇被顾清影领到了一座小小的精舍门前。芙蓉岛之所以得名正是因为岛上四处遍布的芙蓉花。尽管这几日在岛上已经见惯了各类品种的芙蓉，到了这儿，李崇仍感觉到了眼花缭乱。
　　这是一座小巧精致的竹制房屋，周围却环绕着一个非常巨大的花园。一走进园子，仿佛就步入了花海，嫣红的、姹紫的、天蓝的、粉白的、蕊黄的……高高矮矮，大大小小，零零落落，四散四合，几乎每走一步都是在这些说不出名的花朵间徜徉。
　　看着李崇目瞪口呆的神情，顾清影掩口而笑：“看呆了吧？这儿有全天下最美丽的鲜花，这儿就是沈公公的忘尘小筑。”
　　分花拂柳，顾清影领着李崇好不容易穿过枝覆重重的花园，走进那座掩映在一片红花绿树之下的精舍。李崇直到此刻才从那一片花海的茫然中回过神来，将目光投放在精舍门前那个葛衣老者的身上。
　　老者光洁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慈祥地微笑着。他的双手柔白细长，交叉着放在身前，一枚亮闪闪的银针在他指间发出幽幽的光芒。
　　“沈公公”，清影依偎在老者身旁，转过头指着李崇道，“他叫李崇，他的功夫很厉害，连六大令主也打他不过。”
　　老者宠溺地笑笑，才向李崇拱手道：“老朽沈天放，久仰公子大名，一直无缘相见。没想到公子竟会莅临我这寒舍，里面请。”
　　李崇心底讶然，沈天放号称武林第一圣手，素有“医神”之称，原来也是天夭教的人么？仿佛看出了李崇心底的疑惑，沈天放一边将二人让入屋去，一边解释道：“老朽一生精研医术，走遍四方，凡是长有奇花异草之处，都不会错过。芙蓉岛气候温润，最适宜种植一些珍贵的药草。我与天夭教上一代教主是旧日好友，他允我在此建了‘忘尘小筑’。过段时间我就会来此小住，顺便照料我这些花花草草。”又望着顾清影莞尔：“我不在的时候，都是清影帮我照看，她是个善良的孩子。”
　　李崇啜了一口沈天放递过的香茶，甘润清冽，唇齿留芳。顾清影只是喝了一小口茶，就好奇地往后面的屋子钻去，只留下李崇与沈天放端坐在不大的厅堂中。
　　看着顾清影欢快的背影，沈天放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她平日里总是循规蹈矩，正襟危坐，读的是那些深奥难懂的经文。也只有在我这，才显现出这份孩子的天真来。”李崇放下茶盏，唇角带着一丝笑意：“我看不会吧，这两天她都叽叽喳喳地像只小鸟，只有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有那么点天夭教圣女的模样。”
　　沈天放颇为怪异地看了李崇一眼，让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只听沈天放道：“也许是她压抑太久的纯真热情吧。清影并不是一个天生文静的孩子，却承担了这些与她天性相违的责任。她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芙蓉岛上，受着晏教主严苛的教导，被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圣女。岛上的人也都尊她敬她，没人敢与她太过接近。最近你这个外人上岛，她可以不受拘束地和你玩耍，才展现出与她年龄相符的活泼来。”
　　李崇怔了一怔，想起那晚沙滩上顾清影落寞的神情，道：“既然清影的性子并不符合圣女的要求，那为什么晏鹤羽要选中她？”
　　沈天放摇了摇头：“这是天夭教中的事，老夫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十三年前晏鹤羽刚当上教主，就将前代教主之女逐出了圣女宫，改立他从外面抱回的一个女童为准圣女，那就是清影。听说，清影从出生起就被晏鹤羽秘密养在一处，所以她的‘宁昀真气’从一出母体就开始修炼，是历代圣女中最为精纯的。”
　　李崇一怔，想起多年前曾听人说过的一段关于晏鹤羽的江湖秘闻。晏鹤羽本是天夭教上代教主云悟风的弟子，后来弑师篡位，才当上天夭教主。而当时，晏鹤羽不过十八岁。这么算来，早在他十五岁那年便已定下这夺位之计，心机之深，令人骇然！
　　沈天放看着李崇，意味深长地道：“清影是个好孩子，虽然她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但毕竟在这座岛屿上她是幸福而快乐的。作为一个长者，我不希望她的快乐被破坏。”
　　李崇蓦地转过头来，眼中流露出震惊之色，却没有说话。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直到顾清影捧着一只绿色缎面的锦盒冲了进来，口中叫道：“沈公公，这是什么？”
　　李崇抬眼望去，只见盒子的盖子已被揭开，里面并排躺着六枚银针。与一般银针不同，那六枚银针每枝都有五寸长，纤细柔韧，若不是放在墨绿色的软垫上，肉眼几难分辨。
　　沈放山神色大变，忙叫：“快收好！”顾清影一惊，锦盒往地下直坠而去。李崇眼明手快，袍袖一裹，已将锦盒端端正正托于掌心，递与沈放山。盒中六枚银针被他用内力吸住，纹丝不动。沈放山抹去冷汗，小心翼翼地从李崇手中接过锦盒，目露感激之色。
　　顾清影闯了祸，吓得站在一边，不知所措。沈放山低斥一声：“险些被你坏了大事！这可是上古遗传下来的宝贝。”说着举盒往内室走去。
　　顾清影期期艾艾，跟在沈放山身后。沈放山收好锦盒，脸色缓和下来，道：“是老夫没把东西放好，不怪你。这六枚银针可是耗费了老夫毕生心血才寻得的，内有乾坤之妙，只是老夫目下也还未参透。”
　　顾清影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沈放山轻抚她的秀发，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道：“清影，你可曾想过，明日一战，你盼着谁会获胜？”
　　顾清影闻言愣住，美目之中首次露出惊惶迷错之态。沈放山暗叹，道：“出去吧。”

　　从沈放山的“忘尘小筑”出来，顾清影就一直心神不属，半日都未说一句话。李崇只道她是方才受了惊吓，也未在意。沿着芙蓉花道走了里许，二人已重新回到芙蓉殿四周白色大理石围筑的建筑群中。
　　顾清影想着心事正出神，冷不防从一幢小楼后蹿出一名碧衫少女，面目姣好，神色却惊急。见到顾清影，赶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道：“我说小姐，你跑哪去了，可急死我了。今天是十五，按例你该去圣殿颂经的。”
　　顾清影登时回过神来，也惊急而呼：“呀，我竟忘了！”回过头来，看着李崇。李崇见她小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慌，不禁莞尔：“你既有事，就快去吧。看，太阳都快落山了。”
　　顾清影咬了咬唇，一顿足，留下一句：“你保重。”转身随那婢女去了。李崇却皱了皱眉，暗思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忽然沈放山那意味深长的模样浮上心头，李崇顿觉豁然开朗，却也不禁苦笑。
　　原来顾清影自幼未接触过晏鹤羽之外的青年男子，这三日与李崇朝夕相处，竟是情愫暗生。这一点，只怕心灵纯澈的顾清影自己都没明白，然而却躲不过沈放山那一双久经世故的眼睛。所以沈放山才会对李崇说那样的话。
　　李崇的阅历自非顾清影可比，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她那份少女心思——明日一战，势必分出胜负。对顾清影而言，本该是盼着自己未来的丈夫——天夭教主晏鹤羽得胜。可她心中怀了对李崇的感情，真的能忍看李崇落败吗？而她离去时那句“保重”，更是道明了她的心意——她根本就不希望晏鹤羽赢。
　　想到此点，李崇心中苦笑。突然，感觉到身后的异样，李崇飞速转头一瞥，却见一张苍白而秀丽的脸在远处棕榈树下一闪而没。
　　“是谁？”李崇喝问。然而没有任何回答，只有海风吹过的声音，夹杂着海水的腥咸气息。
　　“那是上任教主的女儿云小嫦。”身后一个声音淡淡地响起。李崇皱眉：“云悟风的女儿？”传言中，晏鹤羽是云悟风的第八个弟子。他为了当上天夭教主，不但杀害了抚养自己长大的云悟风，更将其他七名师兄弟尽数坑杀，其中就包括云悟风的两个亲生儿子。以晏鹤羽如此残酷冷绝的手段性情，竟会留下云悟风的一个女儿？看她现在的年纪，十三年前应该已经懂事了吧？
　　不等李崇回头，侯不归的声音继续传来：“十三年前，教主废去了年仅五岁的准圣女云小嫦，改立清影。这是从清影一出生就被定下的命运。”
　　李崇回过头，道：“我明白你的话。但是你们真的觉得，一成不变就是对清影最大的保护吗？或许，你们应该教会她自己选择。”
　　直视着李崇的眼睛，侯不归没有丝毫退让，声音依旧淡定：“她要面对的，是她无法面对的强大力量。单纯，是她的保护伞。而你——我看不透你的眼睛。我看着清影长大，决不会将她交给一个无法让我信任的人。”
　　李崇挑眉：“你放心，清影会成为你们未来的圣女。而我，不过是对你们教导她的方式，提出一点小小的意见罢了。”
　　侯不归冷哼：“但愿如此。”不等李崇回答，就已转身离开。经过沙滩一战，虽然对李崇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侯不归却始终感觉到李崇为芙蓉岛带来的一种威胁。特别是看到他与顾清影相嬉的情景，这让他感到非常地不安。
　　李崇望着侯不归远去的背影，暗暗冷笑。突然，似乎感觉到什么，他锐利的目光飞速投往一旁高耸的白色塔楼。
　　塔楼是整座芙蓉岛上最高的建筑，位于晏鹤羽所居的天夭宫之内。此时，塔楼的最高一层，有一道目光，与李崇逼视而来的凌厉气势迅速一接，转了开来。
　　窗口身着白色法袍的晏鹤羽回过身，冷冷对身旁立着的邓晚山与晏鹤瓴道：“不必说了，李崇是难得的高手。与他公平一战，方能知我究竟有多少能耐。”
　　邓晚山垂首退在一旁，不再说话。晏鹤瓴却有些不服：“就算如此，也不必这样放纵他在岛上，何况……何况他与清影这两日天天待在一块，清影可是要接任为本教圣女的！”
　　晏鹤羽的神色更加冰冷莫测，骇得晏鹤瓴立即住口，后悔自己冲口而出的话。晏鹤羽却只悠悠一叹：“李崇心高气傲，就算我放他在岛上随意走走，他也不会有什么鬼祟动作。至于清影，你们见过她长这么大以来，笑得如此开心过么？”
　　顿了一顿，晏鹤羽的神色便温柔了几分：“她还是个孩子啊……你们不必将那些世俗的眼光放在她的身上，我教导了她十六年，难道还会对她没有信心吗？”
　　说着，晏鹤羽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圆形球顶。那里，是天夭教最神圣的地方——芙蓉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