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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谓之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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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东三十里就是嵩山。嵩山绵延不绝,林木葱郁,南麓更是人迹罕至。此时业已夜深,却有一道白影,幽灵似地游弋在幽黑的林间小道上。
月黯星淡,风急云低。那道白影却如鬼魅一般,不一会儿就穿过了整片丛林,转入一个不起眼的小谷之中。
小谷内,已有人在等候。树上的灯笼在呜咽的风声中一明一灭,惨淡的白光笼罩在树下的人影上,却是青阳门主段琮。
白影一见到段琮,立即顿住。这才看清是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人,立在不远的山冈之上。夜风下,那人白色的衣裳水一般的流动着波纹。
“是你送的信?”斗篷下,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清澈温柔,显然是个年轻的女子。
段琮凝视着灯火,没有说话。狂风骤起,雨丝裹着落叶,淅沥而下。灯笼中,那道孤单的烛光益发显得脆弱,挣扎着勉强透出一点光亮。
又是一阵狂风卷过,少女冷笑一声,忽然就扯开了身上的斗篷!
刹那间,她漆黑的长发如蛇般狂舞在风中,如同散开的墨色巨莲,迷乱中带着一抹凄绝的冷厉。
斗篷转眼被狂风卷去了踪迹,斗篷下雪白的云裳露了出来。逶迤的裙摆,舒扬的广袖,在飓风下随着黑发颤抖、飞扬。顾清影窈窕的身姿在风中益发显得楚楚动人,那被风吹得往后直飞的雪白衣裳,更勾勒出那婀娜的身段——如此得清晰明刻,却又如此得动魄惊心!
刹那间,段琮的目光呆了一呆。顾清影却是冷笑:“是你借李崇的名义骗我来此?”段琮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认。
顾清影没有再说话,面上却露出伤断欲绝之状,看得段琮也不觉心酸,劝道:“李崇是个果断坚决的人,他既然已决定了,就不会再回头。你又何苦如此?现在情势已经万分危急,谷外就是武林各大门派的高手。你执意不肯答应我加入青阳门,出了此谷,我再护不了你!”
顾清影本已错乱的目光蓦地一寒,冰冷的神情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段琮看得又是一呆,几日不见,顾清影身上的稚气大脱,隐现出一抹成熟的魅力,更有着某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绝望,从她身上直透出来。
顾清影已是冷冷道:“你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迫我加入青阳门?”段琮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番好意,你何必如此尖锐?我怜你一介孤女,又受李崇之托,否则又怎会甘冒开罪几乎全武林之险,三番四次谋思救你。”
顾清影一双水眸隐含鄙意,唇角一勾,似哭似笑:“救我?哼!”段琮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奚落,也不由动了怒意,面色一红,道:“难道不是?除了我,谁还救得了你!”
顾清影仰天长笑,轻柔的声音刹那间也变得凄厉:“你救我?我落到今日这般田地,难道不是拜你所赐?要不是你,李崇这样骄傲的一个人,会来芙蓉岛骗我一个小小女子?哈哈……这样难道也是救我?”
段琮的脸色瞬间变了,目光也深沉起来。顾清影尖锐的声音还在夜风中控诉:“李崇眼高于顶,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到芙蓉岛去挑战晏鹤羽?想必也是你,你这个所谓他的好友,用了什么方法,将他诓去!”
段琮断喝一声:“够了!”他的脸色在夜幕中阴沉得可怕,声音中更是透出一股森冷,“顾清影,看来我是太低估你了,晏鹤羽原来并没有把你教成一个白痴。不错,自从知道天夭教有意复出的消息,我考虑了很久,才想出请李崇出手,牵制晏鹤羽的法子。李崇一生痴于武道,自视甚高。是我利用此点,告诉他晏鹤羽的武功有多厉害,引得他出手对付。我本期望他能一举击败晏鹤羽,那么晏鹤羽锐气一泄,也就不足为虑。”
顾清影本极聪明,又熟读史书,对人性间的勾心斗角并不陌生。初时只因自幼生长在单纯的环境之中,并不懂得复杂的思考。直到连日巨变,她才在寻找李崇的过程中开始一点一滴地思索起事情的前因后果。此时说来,虽不全对,却也相差不远。闻得段琮此言,顾清影冷哼一声:“你没想到李崇只是和晏鹤羽战成了平手。你知道天夭教中宁昀真气与鼎天术相偕相成的传说,又知道天夭教立圣大典近在眉睫,于是想出了这样一条卑鄙的计划——让李崇诱拐天夭教的继任圣女叛教而出。然后,你装作安抚天下的模样,堂而皇之地接纳于我。这样一来,天夭教失了圣女,自然也就不足为患。你大可以高枕无忧,当你的青阳门主。”
段琮长叹一声:“我确是有负于你。然而我身为青阳门主,背着这样的责任与义务,虽是违心,也不得不做。当日李崇和晏鹤羽战成平手,他回来向我详细叙述了在芙蓉岛中的经过。当时我就发觉,他提到你的时候,神情有异。我又向安插在芙蓉岛的探子打听,前后对照,也就猜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于是,我央李崇再入芙蓉岛,将你带出。
‘李崇先是不肯,但经不得我以武林安危再三劝导,终于同意。同时我跟他约定,他将你平安带至洛阳城外入幽谷,我要保证你今后的安全。于是我派人协助他潜入岛中,一切都进行顺利。谁知道出岛的时候却出了些状况,我安排的舟子居然因为害怕而逃跑,差点坏了大事。幸亏你有一个忠心的婢女,牺牲自己救了你们。”
一想到月姬,顾清影心中怒意更胜,恨道:“好一个青阳门主!好卑鄙的手段,好狠毒的计谋!那个舟子也不是因为胆小而跑掉,只怕这一切根本就在你的算计之中,你根本就没想让我和李崇活着回来!”
段琮闻言大怒,转瞬又苦笑道:“我还不至于坏到那种地步。顾姑娘,我当李崇是朋友,也不想伤害无辜的你。我也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如此。我真的希望你能谅解,如果这次救不了你,我真的无颜再见李崇。”
顾清影悲凉一笑:“救我?难道要我和你这害我如此之惨的人合作,才叫救我?如此救法,吾宁一死!”
段琮大惊:“顾姑娘……”顾清影一挥长袖,竟已飘然离开山冈,向谷外而去!
入幽谷外,黑压压的,早已等候着十数人。顾清影身形一现,那些黑影立即警觉,一道道火光随之亮起。
火光下,霄汉堂堂主雷咏昂然矗立,双目炯炯,直盯着顾清影。顾清影轻声一笑,水袖摆处,一记回掠,轻轻落于树梢。美目流盼,也在注视着场中诸人。
以雷咏为首,此次各大门派共来了十七个人。人数虽是不多,却个个都是好手。与霄汉堂齐名的云帮帮主虽未亲至,但也派了帮中声名最盛的两大青年高手薛朴、薛节前来助阵。其余人等,没有一个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之辈。
“呵……”顾清影宽衣广袖,纤腰盈握,在狂风中摇摆如柳,说不尽的窈窕风流,“仗着人多欺负一个孤身女子,这就是武林中的英雄好汉么?”淡淡的笑谑声中,少女的脸上竟是没有一丝惧意。狂风从她身后舞来,她整个人仿佛沾染了精灵的气息,飘缈而虚幻,偏又带着一股阴冷的怨毒。
雷咏的神色更加阴沉,一摆手,周遭的人群立时散开,分占住四处要道,只留下中间的雷咏、薛朴、薛节,与顾清影遥遥对峙。气氛凝重起来,雨丝变作了雨点,劈打在泥石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又蜿蜒汇成溪流,最终渗入土下。
段琮从入幽谷中直追出来,却已迟了一步。看到眼前的阵势,段琮顿住了脚步,目光机械地与雷咏一触,艰难地、却也坚定地点了点头——劝说失败,顾清影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雷咏虎目之中精光乍迸,薛朴、薛节双剑抢出,攻势立即发动。顾清影仍是浅笑盈盈,空洞的眼中却流露出无可掩饰的悲哀。蓦地,一道白练从她袖底吐出,如九天之瀑,直冲而下——雪云舒!
薛朴、薛节长剑堪堪刺出,那一条雪白晶莹的缎带已扫到身前。包括雷咏在内,三人只觉得一股极其柔和的力道传来,令人产生一种迷醉的感觉,不愿再出手。
雷咏到底老辣,立时醒悟过来,大喝一声,双掌拍出,击在缎带之上。顾清影眉尖微蹙,雪云舒一送即收。与此同时,薛朴、薛节一咬舌尖,也从宁昀真气的影响之下解脱出来。
顾清影以一敌三,傲然不惧,雪云舒再度发出。只见缎带如云,压顶而下。薛朴、薛节吃了一次亏,不敢再抢攻,回剑身前,防守严密。雷咏仗着功力深厚,仍向那翻飞而来的白缎迎击上去。
树梢顶上的顾清影又是展颜一笑,雪云舒在她手中翩飞若舞。只听得一声低吟,顾清影腾空而起,宛若仙女御风,沿着雪云舒展开的方向,飘飞而来。风从她袖底翻涌而起,暴雨中,她如一道雪亮的闪电,蓦地劈开了沉沉的夜幕!
电闪雷鸣,一刹那和着雨声,交织在这片僻野之间。顾清影衣袂舒卷,已与雷咏三人斗在一处。
忽然,乍起的嘈乱打破了原本凝静的空间。南边的小道上,转出了几个人影。守在一旁的汉子本有些不经心地挥出一刀,想赶走那些闯入者。然而,到来的显非等闲,只是一个照面,就突破了几道防线,来到了入幽谷外不大的小广场上,注视着场中的战局。
局中四人齐齐心头一震,放缓了招式。来的正是晏鹤羽派出的天夭教四大令主。雷咏等不知天夭教的来意如何,暗中戒备。顾清影却诧于四人的一身孝装——莫不是教中要人出了事?
阮玫一见顾清影,忍不住流下泪来,只骂了一声“小贱人”,已是哽咽不成声。琅琊额上杏黄的缎带已换作纯白,一脸肃穆沉痛,举棒在手,寒声道:“顾清影,你叛出教门,残杀庄挚,罪不可赦。教主已然下了死令,纳命来!”说话间,狼牙棒一挥,当头罩下!
顾清影呆得一呆,不禁错愕:“庄挚死了?”只这一瞬,琅琊的棒已然挥到,顾清影仓促之下,举袖一挡。劲气交际,琅琊曾得李崇衷心推赞,这一棒之威如何了得,顾清影当即吐出一口血来,踉跄而退。
鲜血殷泽,星星点点,洒满了雪云舒。仿佛一树艳丽的红梅,乍吐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