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遗香》忘尘清

11、章台遗香

　　又是一道凄厉的闪电划破天际，轰然声中，远处竟冒起了一片火光。
　　“连天雷也震怒了呢……”少女在单薄的衣襟下，瑟瑟发抖。琅琊这一下，已令她受了重伤。然而，她还是倔强地一扬脑袋，咬着流血的嘴唇，峭声道：“我没杀庄挚！”
　　琅琊本来第二棒紧接着挥下，听到顾清影如此坚决的一句话，不由顿了一顿，拿眼角瞟向阮玫和晏鹤瓴。
　　阮玫恨意未消，一双俏目瞪着顾清影：“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顾清影一面躲闪着琅琊的攻势，一面回望段琮。段琮也是面露茫然，那一日他虽然伤了庄挚，但那一点小伤决不致命。听阮玫的口气，竟似咬定顾清影下的毒手。
　　雷咏与云帮的两大高手此时都已退向一边。他们虽有杀顾清影之心，却不愿与“邪教”中人联手。
　　琅琊听了阮玫的指控，胸口怒意更胜：“好啊！出了芙蓉岛，连撒谎骗人也都学会了！”六大令主之中，就数他脾气最直，此时心伤好友之死，当真棒不留情，招招夺命！
　　顾清影受伤在先，又见强敌环伺，绝无生机，不由心灰，只勉强躲开琅琊的杀招，身上登时又伤了几处，血色透过白衫濡出来，转瞬又被雨水冲刷成淡红。
　　“呵……”生死之际，顾清影居然又笑了起来，泪水却不自禁地从她眼角滑落，与雨水掺杂在一处，毫无声息地顺着面颊流下。只有段琮，看到了她流泪的眼。
　　那本该是明媚而美丽的少女，笑得如此苍凉。“你们——”她嫣红的唇不断溢出鲜血，目光却益发澄明透亮，声音中带着不容侵犯的尊贵，“都想杀我呵……”
　　“可我又做过了什么呢？”她一指雷咏，“你骂我是妖女，可我伤过你们中的任何一人吗？”她白色的长幔又是一舞，转过头对着段琮凄然一笑：“你呢？我住在芙蓉岛上，可是从来也不认识你啊……”
　　段琮心中愧意涌上，不敢再接触那般清澈的目光。顾清影双袖直扬，长发飘飞，纤指一摆，对向邓晚山：“邓公公，我是你们养大的。到如今，你们也不要我了么？”
　　邓晚山心头猛地一痛，望着那熟悉而又清灵的影子，视线有一些模糊。就连琅琊，都已经顿住。他与顾清影交往甚少，但也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难道真的要对她痛下杀手吗？
　　顾清影凄凉的笑声在夜空中远远传了出去，雷雨之声也不能将它阻挡——“我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难道就和全天下都作对了吗？”她惨淡的容颜遥注着东方，“连你也这般地恨我。”

　　芙蓉殿，灯火通明。
　　距离上次李崇大闹圣殿，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芙蓉圣殿修葺一新，烧毁的华幔重新铺延开来，巨大的琉璃灯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晏鹤羽白衣法袍，金丝绶带，再度站立在神坛之上。而神坛上，接受册封的圣女，却变成了云小嫦。
　　光辉璨然的权杖已经用金箔将断处镶接，熠熠生辉的宝石把晏鹤羽俊美的面庞笼罩在金芒之中。晏鹤羽举起权杖，望向跪着的白衣少女。
　　云小嫦有着不逊于顾清影的美丽，然而在她身上却找不到顾清影那样清灵脱俗的气质。这个漠然的少女，那么的冷，那么的深沉，那双总是哀伤流动的眼睛里，隐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此时，她身着华裳，替代了顾清影曾经的位置。
　　晏鹤羽举杖过顶，脸色肃穆庄重。琉璃灯流泄出满堂的光华，照射在权杖之上。那一道用金箔镶嵌的伤痕，突然在这样强烈的光线下折射出一道异常明丽的光，刺痛了晏鹤羽的眼睛。
　　这一瞬间，晏鹤羽原本要交到云小嫦手中的权杖在空中顿了一顿。只是那么片刻的迟疑，神坛之下，已有人越众而出，跪倒在地！
　　“教主！”侯不归在这一刻老泪纵横，“清影不会杀人的，庄挚不可能是被她杀的啊！”晏鹤羽深沉的眸子一下子变得更加复杂，有一种哀伤汹涌而出。然而他，只是冷冷地道：“侯令主，请你回去自己的位子。”
　　侯不归却不肯让步，他深知一旦云小嫦被册立，那么天夭教对顾清影的追杀，就真的不死不休。他不能退让，为了他深深关心的顾清影。
　　晏鹤羽眉头一皱，正要发作。侯不归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教主，阮玫与晏鹤瓴不可信啊！”这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晏鹤羽心头一闪，晏鹤羽的神情霎时暗了下去。整座芙蓉圣殿，没有一点声息。
　　半晌，晏鹤羽一拂袍袖，大踏步离去。
　　琉璃灯下，云小嫦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恨意。

　　狂风骤雨，摧袭着洛阳城外的山野。
　　顾清影神色怆然，仍然挥舞着雪云舒，如歌如舞。琅琊的狼牙棒已经没有先时的凶狠，所有的人，都静默不语。
　　“哈哈……”顾清影长笑声中，舞得更疾，一团一团的白云在她周遭升起，转眼又化作虚空。
　　“我没杀人。”顾清影突欺近，低低地对琅琊说了一声。琅琊一怔，顾清影已经远去，长笑当哭：“你们都想要我的命，独我自己不想要！”
　　段青琮一愣，顾清影回过脸来，对着他，露出一抹艳绝的笑容。她鲜花般红润的嘴唇微微翳动，轻语道：“你如愿了！”
　　段琮的神色一下子变了。初见顾清影时，那一双清澈的眸子不见了。此时的那一双眼睛，在瞬息间变得混沌，有哀伤，有愤恨，有悲凉，有不甘，还有——一丝丝怨毒！
　　顾清影嫣然一笑，突然敛袖，直撞入雷咏的怀里。
　　雷咏本是被顾清影方才一席似疯似狂的话怔住，有些出神。此时忽见顾清影当胸撞来，下意识地挥掌迎上。
　　“不要……”段琮的话飘散在风雨中，顾清影已软软地委顿于地。
　　雷咏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双掌，那两只稳健的手掌，竟是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再也不受自己的控制！
　　众人都是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惊呼，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做出反应。段琮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扶起地上的顾清影。
　　然而，这个清丽绝世的少女，已经完全没有了生机。那一抹苍凉的笑，还凝固在她的唇角。

　　大雨冲刷着天地间的一切。
　　雷咏等人在顾清影死后，已经悄悄地离去。只剩下段琮，与天夭教的四大令主对峙着。
　　晏鹤瓴与阮玫交换了一个眼神，上前道：“段门主，鄙门叛徒顾清影已死。奉教主之令，我们要将她的尸身带回芙蓉岛去。”
　　段琮却像傻了一般，痴痴不语。
　　死了，真的死了。这个鲜活明丽的少女，真的死了，在这样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这一瞬间，后悔与愧疚几乎将他淹没。他曾经答应过李崇的啊，一定要好好保护她！可是，自己却食言了。
　　这一刻，段琮好恨。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卑鄙。是的，卑鄙，顾清影说的没错啊，自己的确是卑鄙。这一切，难道不正是自己安排出来的吗？
　　曾经的那些雄心与自信在顷刻间轰然破碎，段琮崩溃地哭泣出声！
　　自己曾经以为，安排下这样巧妙的计划，就可以不动刀枪地消弭武林中的一次巨变。到头来，却牺牲了一个这样无辜的女子。段琮的世界在一刹那倒塌了。
　　晏鹤瓴等得有些不耐烦，正要上前去抱顾清影的尸身，一声暴喝忽然在耳边炸响：“不许碰她！”
　　还来不及回过头去，一道身影快逾奔雷，已落在晏鹤瓴与顾清影的尸身前，一掌就拍开了晏鹤瓴伸出的手。
　　“李崇！”天夭教的四人都是齐声一呼，退开去。李崇的眸子幽深得看不到底，似乎极力压制着，才没有爆发出来。他低低的声音如利刀般在众人耳旁划过：“滚！”
　　这一声喝得天夭教四大令主胆颤心惊，邓晚山一挥手，四人迅速隐没在嵩山的苍麓间。
　　另一条小道上，医神沈天放快步赶来，脸上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数日前，他收到侯不归从芙蓉岛送来的信，告知了近期发生的一切，并敦促他赶紧去洛阳附近解救顾清影。
　　沈天放自忖没有能力对付得了正邪两道，只有求助于李崇。他一双圣手，活人无数，很容易就打听到了李崇的行踪，立即赶去。
　　李崇当时并未离开洛阳很远，沈放山找到了他，并将目下危急的形势相告。李崇离开顾清影后，本以为可以专心武志，可始终无法忘记顾清影。一听沈天放说到顾清影有难，立即飞速赶来，可仍然迟了一步。
　　此时，李崇望着顾清影宛若生时的面容，眼中泪珠，扑簌而下。死去的少女还噙着一丝微笑，闭合的双眼却再也无法睁开。雷咏那一掌，已经彻底断去了她的心脉。
　　直到此刻，李崇才通彻心肺地明白，自己是真正爱上了这个女子！这个为他诱拐而私奔，又为他而死的女子！
　　是不是，真相总要在错过之后才会明白？
　　李崇一把抱起顾清影，看着她发间栩栩如生，颤动双翅的蝴蝶发簪，木然而行。
　　“李崇……”段琮极低极低的声音低唤着好友的名字。自己没有遵照诺言，也就彻底失去了这个朋友吧……
　　李崇没有回答，只是神情漠然的，往前行去。沈放山老眼含泪，跟在他的身后。两人缓缓步入了入幽谷。

　　“李崇，我们以后在这入幽谷中建一座小屋，就住在这，好不好？”
　　“我本来是想玩遍天下的。可是一到了这儿，看到这儿的山，这儿的水，这儿的花草树木，就一点也不想走了。只想一生一世都住在这，只要有你在就够了。”
　　山谷中，少女那纯纯的笑语，似乎还在回荡……

　　沧海客归珠迸泪，章台人去骨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