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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一次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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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诗澜放学后不回家。
慕兮是在第五次看见她往楼上走的时候发现的。放学铃一响,所有人往校门口涌,万诗澜逆着人流上楼梯,背着书包,耳机塞着,一层一层往上。四楼是顶楼,再往上只有一道铁门,常年锁着,但锁头被人撬过,虚挂着,一推就开。铁门外是教学楼天台。
慕兮站在三楼走廊,看着万诗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犹豫了三秒,跟了上去。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锈迹蹭了一手。天台比想象中大,水泥地面裂着细纹,边缘的围栏只有膝盖高,生锈的铁管上爬着枯死的藤蔓。万诗澜坐在围栏边,背靠着一根铁管,膝盖屈着,耳机戴着,看着西边的天。
夕阳正在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了大半边天,把北城的轮廓线烧成一条模糊的金边。远处有烟囱在冒烟,细细的灰白色,笔直地升上去,被高空的风吹散。
慕兮走过去,站在万诗澜旁边。万诗澜没看她,也没动。耳机线垂在胸前,被夕阳照得发亮。
慕兮在她旁边坐下来。水泥地面凉,隔着校服裤子也能感觉到。她学着万诗澜的样子,背靠着铁管,膝盖屈起来,看向西边。夕阳很刺眼,她眯了眯眼。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五分钟。天台上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子声。万诗澜没赶她走,也没说话。
慕兮先开口了。
“你总听什么?”
万诗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左边那只耳机摘下来,递过去。动作很随意,像是给过很多次一样。慕兮接过去,塞进耳朵。
鼓点砸进来。吉他的失真音墙厚得密不透风,主唱在嘶吼,像在跟什么东西拼命。贝斯在低频翻滚,震得耳膜发麻。慕兮皱着脸听完一整段副歌,忍不住说:“还是太吵了。”
但她没摘。
万诗澜看着西边的天,夕阳把她半边脸照成暖橘色,另外半边还是冷的。她开口,声音很平:“吵点好。”
慕兮侧头看她。
“太安静会听见不想听的声音。”万诗澜说。
慕兮愣了两秒。耳机里的摇滚还在轰,鼓点一下一下砸着耳膜。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裂缝里长着一株干枯的草。她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你不冷。”慕兮忽然说。
万诗澜转头看她。
“你只是怕。”慕兮说。
万诗澜的目光定住了。耳机里主唱还在嘶吼,但好像被推远了。夕阳的光一寸一寸往下沉,天边的橘红色开始往深紫过渡。慕兮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面,看着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
“你把自己冻起来,”慕兮说,“是因为怕再被烫伤。”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风从围栏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耳机线晃了晃。万诗澜盯着慕兮的侧脸,夕阳最后一点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她没说话。
慕兮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弯,眼睛也弯了弯,但笑里没什么笑意。
“但我不一样。”她说,“我不暖。我只是不敢停。”
万诗澜的目光动了动。她看着慕兮的笑,那个她见过无数次的、弯成月牙的笑。但现在她看见了别的东西。看见那个笑底下有一条绷紧的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一直在抖。
她第一次认真看慕兮的眼睛。看了很久。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层灰蓝色的余烬。天台风大了,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起来。万诗澜把耳机从慕兮耳朵里抽回来。动作不轻不重。
“你话真多。”她说。
慕兮转头看她。两个人对视。天台暗下来了,彼此的脸都变得模糊,只能看见轮廓。但慕兮看见万诗澜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水面的波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平了。
“你话真少。”慕兮说。
万诗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上书包。她走到铁门口,推开门。铁锈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们正好。”慕兮在她身后说。
万诗澜的步子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站了两秒。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起卫衣的下摆。
“明天还来?”慕兮问。
万诗澜迈出门,铁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响。但慕兮听见了。在铁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个字。
“来。”
慕兮坐在天台上,一个人。天彻底暗了。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北城的夜晚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的口子结了痂,指腹有细纹,指甲缝里还留着下午搬菜的泥。她把那只手举起来,对着远处路灯的光看。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下楼。走到三楼走廊时,她看见万诗澜的书包还靠在教室后门旁边。万诗澜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耳机没戴,线垂在胸前。
慕兮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看着窗外。校园空了,只有门卫室的灯亮着。街上车灯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你书包忘了。”慕兮说。
“知道。”
“那你还站在这。”
万诗澜没回答。她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慕兮。慕兮低头看。是一颗草莓糖。粉色糖纸。今天白天放在三八线上的那颗,慕兮没来得及收。
“你忘了拿。”万诗澜说。
慕兮接过去。糖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她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在口腔里漫开。她把糖纸叠成小方块,放进校服兜里。
“走吧。”万诗澜说。她转身往教室后门走,拿起书包,背上,下楼。慕兮跟在后面两步远。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罩住两个女孩的影子。万诗澜往东,慕兮往西。分开的时候,慕兮说:“明天天台见。”
万诗澜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一拍。她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慕兮喊:“万诗澜!”
她停住。
“你其实不冷。”慕兮说,“你耳机里放摇滚,是因为你想热起来。”
万诗澜站在路灯下,背对着慕兮。影子被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慕兮脚边。她站了很久,久到慕兮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你其实不用停。”万诗澜说。
然后她走了。步子很快,黑色卫衣被路灯照成深灰,越走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
慕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那颗糖的甜还在嘴里。她把糖纸从兜里掏出来,展开,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万诗澜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明天降温,穿厚点。”
慕兮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她把糖纸重新叠好,放回兜里。拉上拉链。
往家走的时候,她路过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灯还在闪,滋滋的电流声。她走过去,站在灯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兜里掏出那颗草莓糖的糖纸,把它系在路灯杆旁边的铁丝上。粉色的小方块在风里转了一圈,像一面小小的旗。
慕兮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转身走进巷子。身后的路灯闪了最后一下,灭了。但巷子里第二盏灯亮着,把她的路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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