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浓情下午茶

8、第 8 章 课间睡觉

　　英语课在上午第三节。

　　教英语的孙老师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讲一个语法点都要在黑板上画一棵树。主句是树干，从句是枝丫，叶子是修饰词。万诗澜觉得那些树画得歪歪扭扭，像被雷劈过。

　　慕兮已经撑不住了。昨晚收摊晚，回家又背了半个单元单词，凌晨四点起来帮母亲搬菜，早上第一节课就开始打瞌睡，硬撑到第三节课，头终于像灌了铅，一点一点往下沉。孙老师在黑板上画到第三棵树的时候，慕兮彻底趴下了。脸埋进胳膊，呼吸平稳，秒睡。

　　万诗澜侧头看了一眼。日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慕兮马尾辫散开的发尾上。她收回目光，继续抄黑板上的例句。

　　孙老师画完树，推了推眼镜，开始点名。第一个叫的就是慕兮。

　　“慕兮，你来分析一下这个句子的从句类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慕兮没动。前排有人小声咳嗽，有人偷偷回头看。万诗澜用笔帽在桌面点了两下，很轻。慕兮没反应。她又用笔帽推了推慕兮的胳膊肘。

　　慕兮猛地惊醒，茫然地站起来。凳子往后滑了一截，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眨着眼，看看黑板，又看看孙老师，嘴巴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孙老师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不悦。

　　万诗澜没抬头。她的手在桌下，把一张纸条从三八线下面推过去，指尖抵着纸条边缘，正好停在慕兮的手边。

　　慕兮感觉到手背碰到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飞快地覆上去。纸条上是万诗澜的字，整齐得像打印出来的：例句的从句是宾语从句，引导词that在句中不充当成分，只起连接作用，口语中常省略。后面标注了音标，每一个词都写全了。连句号都没漏。

　　慕兮照着念了。一字不差，发音标准，像是她自己分析出来的。孙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完整，推了推眼镜，点头：“好，坐下吧。下次别上课睡觉。”

　　慕兮坐下，出了一后背的汗。她把纸条握在手心里，转头看了万诗澜一眼。万诗澜正在往笔记本上抄板书，笔没停，面色如常，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慕兮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谢谢。”

　　万诗澜的笔尖顿了一下。“别睡，丢人。”

　　“你明明帮我了。”

　　“我只是不想同桌被罚站，连带我丢人。”

　　慕兮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没出声。她把那张纸条翻到背面，掏出笔，写了几个字，又从三八线底下推回去。

　　万诗澜感觉到纸条碰到手肘。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背面，慕兮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你就是个纸老虎。

　　万诗澜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拉开笔袋拉链，塞进了最里面那层。动作不急不慢，像在收一张重要的票据。

　　慕兮看见她把纸条收起来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万诗澜瞪了她一眼。慕兮立刻正襟危坐，翻开英语书，假装在认真听课，嘴角却压不下去。

　　孙老师又画了一棵树，开始讲下一个知识点。教室里响起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万诗澜抄完笔记，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东西。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一只老虎的简笔画，圆头圆脑，脖子上系了一个蝴蝶结。

　　她盯着那个四不像的图案看了三秒，用笔尖把它涂掉了。涂得很干净，只剩一团黑色的墨迹，盖住了那块纸面。

　　下课铃响的时候，慕兮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万诗澜一眼。万诗澜正在收拾课本，动作利落，像要急着离开。

　　“万诗澜，”慕兮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侧头看她，“你笔袋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万诗澜拉上笔袋拉链。“关你什么事。”

　　“我送你的糖也在里面吧。”

　　万诗澜站起来，把笔袋塞进书包。“不知道。”

　　慕兮笑了。她坐直，从桌斗里掏出英语书，翻到今天讲的那一页。页边空白处，她看见一小块黑色墨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涂掉了。她凑近看，隐约辨认出底下透出来的线条，圆圆的，像一只老虎。

　　她笑了。用铅笔在墨迹旁边轻轻写了两个字：“认了。”

　　万诗澜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没听见，也没回头。但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走廊里涌进下一节课的人潮，把她淹没在里面，很快就看不见了。慕兮合上英语书，把那张“纸老虎”的记忆夹在里面，起身去接水。

　　饮水机前排着长队。她站在队尾，拧开保温杯盖子，想着刚才万诗澜涂掉那只老虎时的表情。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但手底下的动作很快。像在销毁证据。

　　她忍不住笑出声。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没事没事。”低头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从嗓子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