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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路灯下的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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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诗澜的出租屋在学校东边,棚户区在西边。正常放学回家,出门左转,走十分钟就到。但她已经连续四天出门右转了。
右转,经过三个路口,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再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就到了棚户区的地界。绕了一大圈,多走二十分钟。她跟自己说,这条路安静。
这天傍晚她走到棚户区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北方的九月,白天还热,太阳一落就凉得很快。巷口那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再往里走,第二盏灯是好的,橘黄色的光罩住一小片水泥地,旁边堆着几个废弃的菜筐和一辆生锈的三轮车骨架。
慕兮在那盏灯下面。
她蹲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手里拿着一截粉笔头,在地上写字。地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单词,一个接一个,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她一边写一边念,声音很小,但万诗澜站在巷口拐角的地方,刚好能听见。
“environment——环境——e-n-v-i-r-o-n-m-e-n-t——”
呼出的白气打在地上,字迹被潮气洇开一点,边角模糊。慕兮念完一个,用袖子把地上的字擦掉,再写下一个。动作重复,枯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她的手冻得发红,写几个字就要搓一下。
万诗澜靠在拐角的墙上。墙是红砖砌的,硌背,她没在意。她掏出手机,屏幕亮了,照着她的脸。她假装在看什么,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什么也没打开。耳朵一直听着巷子里面。
“opportunity——机会——o-p-p-o-r-t-u-n-i-t-y——”
慕兮的声音很清楚,发音带着南方口音里那种软糯的尾调。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认真,像在啃一块硬骨头。
万诗澜把手机揣回兜里。她站在拐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地上写的粉笔字灰吹散了一些。慕兮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继续写。
“challenge——挑战——c-h-a-l-l-e-n-g-e——”
写错了。万诗澜听出来了。慕兮也发现了,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了两秒,用袖子全擦了,重新写。这次对了。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下一个。
万诗澜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脚底从发麻到没知觉,手指在兜里攥着耳机线,攥得指节发白。巷子里的慕兮写了擦、擦了写,地上白色粉笔字迹密密麻麻,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雪。
慕兮背完最后一个单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得高高的,嘴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她低头收拾粉笔和书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拐角处。
一个黑影。靠墙站着,一动不动。
慕兮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了。她往后退了半步,眯着眼辨认。
万诗澜从阴影里走出来。步子不急,面无表情,耳机线挂在脖子上,没塞耳朵。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路过。”她说。
慕兮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像被那盏路灯点亮的。
“你家在反方向。”慕兮说。
万诗澜没接话。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粉笔字,又看了一眼慕兮手里的英语书。单词表页边卷得不成样子,封面上用胶带粘过好几次。她沉默着,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放弃组织语言。
最终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扔下一句话,声音很平,像是随口一提:
“单词第三个发音错了。”
慕兮站在原地,低头看地上最后一个单词。第三个。她默念了一遍,果然,重音放错了位置。她抬头看万诗澜的背影,黑色卫衣,帽子扣着,步子很快,已经快走到巷口了。
“万诗澜——”慕兮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万诗澜没停。步子甚至更快了,黑色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是在赶路。
慕兮笑着追了两步,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朝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喊:“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巷口的风灌进来,把地上的粉笔灰吹起来,在橘黄的路灯下翻飞成细碎的雪。万诗澜没有回头,没有停步,没有回答。她走出巷口,消失在拐角。
但慕兮看得清楚。在万诗澜迈出巷口、身体被墙挡住的最后一瞬间,她的步子明显踉跄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快得像没发生过。
慕兮蹲下来,捡起粉笔头,在路灯杆旁边的地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大,占了一整块空地:
“万诗澜,明天还来吗?”
写完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往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笑了笑,把粉笔头揣进兜里。那截粉笔头很短了,只剩拇指盖大小,但她没扔。
第二天傍晚,万诗澜又“路过”了。这次她没站在拐角,直接走进了巷子。慕兮已经在那盏路灯下了,地上写满了单词。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万诗澜,笑了。
“来啦。”
万诗澜没应声。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去。慕兮伸手接住。是一支自动铅笔,笔杆上印着一行英文小字。比粉笔头好用。
“粉笔灰太大。”万诗澜说。
慕兮低头看着那支笔,笔杆很新,标签还没撕,明显是刚买的。她抬头看万诗澜,万诗澜已经靠在对面的墙上,掏出手机假装看东西了。
慕兮笑了,没拆穿。她把自动铅笔装好,在地上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开始写新单词。写完一个,万诗澜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还是错的。”
慕兮低头看。重音又放错了。她擦掉重写。
“第二个音节。”
改。对了。
“下一个。”
两个人隔着一条窄巷,一盏路灯,一个写一个念,一个纠一个改。风把地上的粉笔字灰吹得到处都是。那盏坏了的巷口路灯还在闪,滋滋的电流声混着英语单词,一高一低,一冷一暖。
天彻底暗了。棚户区深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赵桂香大概还在菜市场收摊,不知道女儿此刻在巷口被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女生“教”英语。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把慕兮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继续写。
万诗澜靠在墙上,手机屏早就黑了。她没再假装看什么,就那么站着,看着慕兮蹲在地上写写擦擦。耳机挂在脖子上,线垂在胸前,风一吹,轻轻晃。
巷口那盏坏灯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灭了。棚户区的第二盏路灯显得更亮了。慕兮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单词,站起来活动手腕。她看向万诗澜。
“明天还来吗?”
万诗澜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拉了一下帽檐。
“看情况。”
“那就是来。”
万诗澜没否认。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巷口走。
“万诗澜。”慕兮又叫她。
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谢谢你。”慕兮说。
万诗澜站了两秒。“谢什么。”
“笔。”
万诗澜没再说话,继续走。走出巷口,拐弯。身后巷子里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慕兮脚边。
慕兮低头看影子,又抬头看万诗澜消失的方向。她蹲下来,在刚刚写过的那片单词旁边,用那支自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里面写了两个字:
“冰火。”
然后她收拾好东西,揣着那支自动铅笔,往家的方向走去。巷子深处,赵桂香的三轮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慕兮推门进去,赵桂香在灶台前热饭,回头看了女儿一眼:“今天回来晚了。”
“嗯,在学校多背了会儿单词。”
赵桂香没多问。慕兮坐到小桌前,掏出英语书,摊开。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是今天白天万诗澜推过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工整得像印刷体:
“明天降温,穿厚点。”
慕兮看了那行字很久,把纸条重新夹好。窗外棚户区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巷口那盏好的路灯还亮着。慕兮在灯下翻开书,开始背今天的最后一个单词。
她念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每一个音都念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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