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浓情下午茶

6、第 6 章 凌晨四点

　　万诗澜又没睡着。

　　出租屋的床板太硬，隔壁的狗叫了三回，楼上有人在半夜拖椅子。她睁着眼看天花板，看着看着，索性坐起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三点四十分。她穿上黑色卫衣，推开门，走进北城的夜色里。

　　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橘黄，把梧桐树影投在地上，长长短短，交错成一片模糊的网。她戴着耳机，没有放歌，只是戴着。安静的时候，耳机是一个借口，让她看起来在做什么事，而不是漫无目的地走。

　　她走过了三个路口，转过两个弯。没有方向，只是走。直到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窄巷口，巷子尽头是一片空旷的水泥地，支着几排铁架子——是菜市场。白天经过时人声鼎沸，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泼了一地的旧报纸。

　　她本来要转身走的。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三轮车。

　　三轮车从巷子另一头推进来，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推车的是一个矮小的女人，穿着旧棉袄，肩膀缩着，手紧紧攥着车把。车斗里码着几筐菜，白菜、萝卜、青菜，上面盖着一条灰扑扑的棉被。

　　车旁边跟着一个人。那个人抱着一个大塑料筐，腰弯着，步子很小，因为筐太重了。路灯照在她脸上。马尾，校服，冻得通红的鼻尖。

　　慕兮。

　　万诗澜的脚步停了。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身体自动靠上了旁边的墙。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她看着慕兮把筐搬到菜市场入口的摊位上，放下的时候喘了一口气，白雾从嘴里呼出来，很快散在冷空气里。

　　赵桂香在摊位上铺塑料布，动作麻利。慕兮把筐里的菜一样一样往外拿，白菜码左边，萝卜码右边，绿叶菜放中间。她的手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红通通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她搬菜的动作很稳，一筐菜搬上搬下，不需要母亲开口，母女俩配合得像一套运转多年的机器。

　　万诗澜靠墙站着。耳机线垂在胸前，没塞耳朵里。她听见风的声音，听见远处偶尔驶过的货车声，听见赵桂香压低嗓子说了一句：“兮儿，戴手套。”慕兮应了一声，从三轮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副手套，白色的，线织的，指尖部分已经磨得发黑。

　　她戴上了，继续搬。

　　万诗澜想起教室里慕兮趴桌睡觉的样子。脸埋在胳膊里，嘴巴微张，睡得人事不知，像全世界欠她一场好觉。想起她书包里那本账本，封面磨得起毛，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想起她永远笑着的脸，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弧度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

　　那笑是给谁看的。

　　路灯下慕兮搬完最后一筐青菜，直起腰，把手套摘了，搓了搓。赵桂香递给她一个保温杯。慕兮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递回去。赵桂香也喝了一口。两个人共用一只杯子，站在空荡荡的菜市场里，头顶那盏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万诗澜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得发僵，久到脚底发麻。她看着慕兮和赵桂香摆好最后一筐菜，看着慕兮蹲在摊位旁边借着路灯翻开一本书，看着她嘴里呵出的白气一下一下打在书页上。赵桂香在旁边理菜，偶尔抬头看女儿一眼。

　　万诗澜转身走了。

　　步子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她从原路返回，经过那三个路口，转过那两个弯，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四点五十七分。她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然后她站起来，洗了脸，背上书包，出门。

　　早自习，教室里人还不多。万诗澜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放下。慕兮的位置空着。五分钟，十分钟。预备铃响的时候，慕兮从后门溜进来，头发有点乱，书包带子歪着，脸上带着赶路的热气。她坐到座位上，冲万诗澜笑了一下，小声说：“差点迟到。”

　　万诗澜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冻得发红的手指尖扫过去，从她领口露出来的一截旧毛衣领扫过去，从她眼下那圈淡淡的青色扫过去。然后她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

　　慕兮掏出英语书，翻到昨晚背到的那一页。翻了两页，头开始往下沉。撑了五分钟，还是趴下了。脸埋进胳膊，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慕兮侧脸上。这一次，万诗澜没有拉窗帘。

　　她把自己的黑色校服外套脱下来。很轻，很慢，抖开，搭在慕兮背上。外套有半边滑下来，她伸手把领口整理好，把袖子往两边拉了拉，正好盖住慕兮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

　　慕兮没醒。大概感觉到暖意，反而往外套里缩了缩。

　　万诗澜收回手，继续看窗外。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她没理会。讲课的老师在黑板前写着什么，粉笔灰簌簌往下落。日光一寸一寸移过去，从慕兮的背移到万诗澜的桌面，落在那条黑色的三八线上。

　　她忽然想起昨晚路灯下慕兮搬菜的样子。想起她喝热水时眯起来的眼睛。想起赵桂香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女儿，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菜市场里，头顶就一盏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干净，指甲修得整齐，昨晚睡前用温水洗过，涂了护手霜。和慕兮冻裂的手不一样。

　　她从笔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昨天慕兮没吃、她也一直没扔的那颗——放在三八线上。想了想，又在旁边放了一颗。两颗并排。

　　慕兮睡到第一节课下课才醒。揉着眼坐起来，发现背上有件黑色外套。她愣了一秒，转头看万诗澜。万诗澜在写题，眼皮都没抬。

　　慕兮低头看了看外套，又看了看三八线上那两颗糖。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把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万诗澜桌角，轻声说：“谢了。”

　　万诗澜没应声。等她转过头去翻书的时候，慕兮伸手把两颗糖都拿走了。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草莓味在口腔里化开。另一颗收进笔袋。

　　过了一会儿，慕兮的英语书上推过来一张纸条。万诗澜的字，工整得像印刷体：“你手冻裂了。”

　　慕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的口子结了薄痂，指腹有细小的裂纹。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每年都这样。没事。”

　　推回去。万诗澜看了一眼。又写了什么推回来。

　　慕兮展开。上面只多了一行：“明天戴手套。”

　　慕兮看着那五个字，笑了。她把纸条夹进课本里，没再回。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日光落进教室，暖融融的。慕兮偷偷侧头看了一眼万诗澜。侧脸很冷，线条很硬，低头写字的样子像座雕塑。但她桌角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外套上，领口那一片，有一小块深色。慕兮认出来了，那是自己刚才趴着睡觉时留下的，口水或者别的什么。

　　万诗澜没提。叠的时候也没把那一面翻过去，就那么叠着，坦坦然然的。

　　慕兮把脸埋进英语书里，遮住自己笑出来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