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浓情下午茶

40、第 40 章 冰开始融化

　　万诗澜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棚户区有人在大年初一早上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炸了十几秒，碎红纸从窗户缝里飘进来，落在床脚。她睁开眼，面前是灰白的墙皮，潮湿的，贴着半张旧年画。身后是慕兮的呼吸声，均匀绵长，打在她后颈上。腰上搭着慕兮的手臂，还圈着，一整夜没松。

　　她没有动。躺了一会儿，听着慕兮的呼吸，听着外面赵桂香轻手轻脚在灶台前忙活的声音，听着远处零星还有人在放炮。然后她慢慢把慕兮的手臂从腰上拿开。动作很轻，像拆一件易碎的东西。慕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醒。万诗澜坐起来。睡衣后背是干的，昨晚的汗已经捂干了。枕头上的泪痕也干了，只剩一圈浅浅的水渍印子。她把被子给慕兮掖好。下床，穿好卫衣和校服外套，轻手轻脚推开门。

　　赵桂香在灶台前炸年糕。回头看见她，笑了：“小万醒了？吃年糕。”

　　万诗澜摇头。“阿姨，我出去走走。”

　　赵桂香没拦她，从锅里夹了一块年糕放在碗里递过来。“拿着，边走边吃。别走太远，一会儿回来吃午饭。”

　　万诗澜接过来。年糕烫手，她用纸巾垫着。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但比昨晚暖了些。巷子里铺了一地红纸屑，空气里有硝烟味。她咬着年糕往巷子深处走。棚户区的巷子七拐八弯，她走过菜市场，走过那盏坏路灯，走过慕兮蹲在地上写单词的那个拐角。走着走着，上了一栋旧楼的露天楼梯。楼梯通到顶层天台，门没锁，一推就开。天台比学校那个小，围栏是水泥砌的，上面晾着几件没收的衣服，冻得硬邦邦的。她走到围栏边，把年糕吃完。天边泛着灰白，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云层压得很低，但东边透出一线橘红。北城在脚下慢慢醒过来，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被风扯散。

　　身后铁门响了一声。

　　万诗澜回头。慕兮站在门口，裹着那件红棉袄，头发乱着，脸没洗，眼睛里还有睡意。她看见万诗澜站在围栏边，松了口气，走过来。

　　“我妈说你出来了。”

　　万诗澜看着她。慕兮走到她旁边，也撑着围栏往下看。棚户区的屋顶一排一排，石棉瓦上还留着昨晚的薄霜。两个人都没说话。站了一会儿。风把慕兮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万诗澜。”

　　“嗯。”

　　“你昨晚做梦了。”

　　万诗澜看着远处。

　　“梦见什么了。”慕兮问。

　　万诗澜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围栏的水泥面上蹭了蹭，粗糙的颗粒磨着指腹。她开口，声音很平。

　　“梦见我爸打我妈。我站在门口，动不了。”

　　慕兮侧头看她。

　　“我以前觉得，”万诗澜说，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线橘红上，“冰最安全。不会痛，不会哭，不会被烫伤。”

　　慕兮看着她。万诗澜的侧脸被晨光描了一道浅浅的边，很淡。她的下巴不再绷得那么紧了，肩线松了一些。站在那，不像一座关紧的堡垒，像一扇虚掩的门。

　　“现在呢。”慕兮问。

　　万诗澜看着远处。棚户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天光漫上来，把屋顶的霜照得发亮。她沉默了几秒。

　　“现在觉得，”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冰也会想融化。”

　　慕兮的呼吸在她旁边，很轻。晨风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填满了又吹散。远处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被楼与楼之间狭窄的间距撞来撞去，模糊了。

　　“为什么。”慕兮问。

　　万诗澜转过头来。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落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慕兮。慕兮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鼻尖冻得发红，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但她在笑。嘴角弯着，很浅。像冬天的湖面刚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水在动。

　　万诗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因为火。”

　　慕兮的笑停了一拍。然后慢慢绽开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连鼻尖上那颗小痣都在晨光里发亮。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万诗澜撑着围栏的手上。掌心贴着指背。暖的裹着凉的。

　　两个人站在棚户区的天台上，看太阳一点点从云层后面升起来。北城在脚下，棚户区的灯灭了，学校的钟声响了，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风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一前一后，挨着。

　　过了很久。万诗澜开口。

　　“慕兮。”

　　“嗯。”

　　“你以后别对我太好。”

　　慕兮偏头看她。“为什么。”

　　万诗澜看着远处那一轮刚升起来的太阳。光照在脸上，暖的。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上。

　　“我怕我习惯。”

　　慕兮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短。

　　“晚了。”

　　万诗澜转头看她。“什么晚了。”

　　慕兮把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收紧了。握住了。十指扣在一起，暖的裹着凉的。她看着万诗澜，眼睛弯着，嘴角翘着，但语气很认真。

　　“我已经对你好了。”慕兮说，“收不回来了。”

　　万诗澜看着她。晨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她低下头，看着扣在一起的手指。慕兮的手指短一些，刚好把她的指节包住。她没抽开。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很轻。

　　“那就别收。”

　　慕兮愣了一拍。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眼睛弯成两道缝，嘴角快咧到耳根。她攥着万诗澜的手晃了两下，像个小孩。

　　“万诗澜。”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住了。”

　　万诗澜别过脸。“随便你。”

　　慕兮不晃了，但没松手。两个人站在天台上。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云层散开，金红色的光铺了一地。棚户区的屋顶亮了，学校的钟声还在响，远处有人在放新年的第一挂鞭。万诗澜的手被慕兮攥着，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扣在一起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

　　天很蓝。风很轻。冰在融化。火在克制。两个人站在天台上，手牵着手，站在北城新年的第一缕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