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浓情下午茶

39、第 39 章 挤一张床

　　赵桂香睡沙发，把里屋那张单人床让给了两个女孩。

　　床不大，一米二宽，搁在房间角落，靠墙三面都堵着。慕兮睡外侧，万诗澜睡里侧。两个人脱了棉袄，换上慕兮的旧睡衣。万诗澜穿着那件棉睡衣，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堆在脚腕上。她平躺在床上，背贴墙，胳膊贴着身侧，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被子盖到胸口，她攥着被角，手指捏得很紧。

　　慕兮侧身躺着，面朝万诗澜的方向。黑暗中她看得见万诗澜的轮廓，绷得僵直，像一块被夹在墙和床沿之间的木板。

　　“你放松点。”慕兮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万诗澜没动。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赵桂香在客厅沙发上翻了个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隔壁巷子有人在守岁，说话声隐隐约约透进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不习惯。”万诗澜说。

　　慕兮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慢慢就习惯了。”

　　万诗澜没接话。她闭上眼。慕兮的呼吸声就在旁边，近得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流拂过枕头。她侧了侧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些潮，贴着脸颊凉凉的。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隔壁的说话声渐渐远了。客厅里赵桂香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外面巷子里有人在放小鞭，噼啪响了两声又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回了南方小城。家门开着，客厅灯亮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父亲的手举着，母亲的肩膀缩着。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她想跑，脚粘在地上。父亲转过头来，脸是模糊的，但眼睛能看见。那双眼睛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然后父亲的手落下来。皮带抽在母亲背上，母亲没躲。万诗澜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皮带举起来又落下去，举起来又落下去。她想冲进去，但脚还是动不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缠着东西，是护腕。黑色的护腕，一圈一圈缠着她的脚踝，越缠越紧。她挣不动。皮带落下来。这一次抽在她自己背上。她疼得发不出声音。

　　万诗澜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天花板是发黄的，墙皮剥落，空气里有菜市场的味道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她的后背全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腻冰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疼。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被人掐着脖子刚松开。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她翻身想坐起来。身体刚一动，旁边的人就醒了。

　　慕兮睡得很浅。可能一直没睡熟。万诗澜翻身的瞬间她就睁开了眼。黑暗中她看见万诗澜的轮廓绷紧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声很重。她什么都没问。翻了个身，面朝万诗澜的后背。然后她伸手，从后面环过去，绕过万诗澜的腰，手掌贴在她胃部的位置。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整个人贴上去，把万诗澜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后颈。

　　万诗澜僵了一瞬。

　　慕兮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体温从睡衣的薄布渗过去，一层一层暖上来。万诗澜的呼吸还是急的，肩膀在抖。慕兮的手臂收紧了，掌心贴着她胃部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说“我在这”。

　　万诗澜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抽泣，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流下来，顺着脸颊滑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不想发出声音。但身体背叛了她。肩膀开始抖，一下比一下厉害。喉咙里挤出半截破碎的气音，被她死死咽回去。后背的汗和眼泪混在一起，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慕兮感觉到了。她把万诗澜抱得更紧，手臂圈着腰，手掌按着胃，下巴抵着后颈。像在把一个人从水里慢慢捞上来。

　　万诗澜终于哭出了声。

　　很轻的一声，闷在枕头里，像被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冲开了一道口子。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蜷起来，膝盖收上去，缩成小小的一团。慕兮把她整个圈在怀里，下巴蹭着她后脑勺的头发。万诗澜的哭声越来越大，压不住的那种。像小时候躲在被子里哭的那种声音，闷的，碎的，断断续续的。赵桂香在客厅翻了个身，弹簧吱呀响了一下。但沙发那边没有传来脚步声。

　　万诗澜哭了很久。久到睡衣后背湿了一片，久到枕头上的泪痕洇开成一个深色的圈。慕兮一直没有松手。两只手臂圈着她，像一圈围栏。万诗澜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又过了很久，抽噎也停了。只剩呼吸声，又重又缓，打湿的枕头贴着半边脸。万诗澜没有动。慕兮没有松手。

　　“慕兮。”万诗澜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闷在枕头里，混着潮气。

　　“嗯。”

　　万诗澜没再说话。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慕兮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手指碰到慕兮的指节，凉的和暖的叠在一起。

　　慕兮把下巴从她后颈移开，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别谢。我在。”

　　万诗澜的手指收紧了。攥着慕兮的手，攥了很久。后来呼吸慢慢平了。慕兮感觉到怀里绷紧的身体一点一点松下来，肩膀塌了，膝盖伸直了，攥着她手指的力道也渐渐松了。万诗澜睡着了。这一次，呼吸是深的，沉的，没有梦。

　　慕兮没有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圈着万诗澜的腰，手掌贴在她胃部。后背贴着床边，半截胳膊悬在外面，有点麻。但她没抽回来。窗外天快亮了，棚户区的第一盏灯亮起来。她闭上眼。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一深一浅，一长一短。枕头上的泪痕还没干，但贴着两个人之间的缝隙，慢慢被体温烘成一片温热。

　　天亮了。赵桂香在客厅轻手轻脚地起来，去灶台前烧水。铁皮壶盖子响了两声，又安静了。里屋的门关着。两个女孩挤在单人床上，一个朝墙，一个朝外，中间没有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