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浓情下午茶

38、第 38 章 棚户区年夜

　　十平米的小屋，一进门就是热气。

　　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赵桂香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往盘子里盛饺子。桌上已经摆了四五个菜，炒白菜、炖豆腐、一条红烧鱼、一碟花生米。碗筷摆了三副，红色的筷子，碗边磕了一个小口。桌子是折叠的，展开来占了半个屋子，椅子不够，赵桂香把床沿也当了座位。

　　“小万，坐。”赵桂香把饺子端上来，顺手把万诗澜往桌前推，“别客气，就跟自己家一样。”

　　万诗澜被按在椅子上。她坐在那，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桌上热气蒸腾，菜香混着饺子馅的味道往鼻子里钻。她已经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出租屋里只有泡面和冷掉的煎蛋，偶尔有慕兮塞给她的包子。这种一桌子菜、冒着热气的场景，她记忆里几乎没有。

　　慕兮坐到她旁边，把筷子递给她。万诗澜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动。赵桂香坐在对面，床沿上，围裙还没解，笑呵呵地看着她们。

　　“吃啊。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慕兮先动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万诗澜碗里。万诗澜低头看着那个饺子。白胖的，捏着花边，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很烫，汁水在嘴里漫开。她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她放下筷子，两只手垂在膝盖上。

　　赵桂香注意到了。她没问，只是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万诗澜碗里。“多吃点，瘦了。”

　　万诗澜看着碗里的鱼肉。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阿姨”，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

　　赵桂香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开始絮叨。问万诗澜老家是哪里的，问她在北城适不适应，问她家里几口人。万诗澜一一回答，声音很平，能短则短。“南方。”“还行。”“三口。”赵桂香听出她不想多说，没有追问。只是每次万诗澜碗里空了，就往上添菜。添得自然，像顺手。慕兮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万诗澜一眼，不说话。

　　饭吃到一半，万诗澜的筷子停了。她低头看着碗。碗里是赵桂香刚添的饺子，三个，白白胖胖挤在一起。她盯着那几个饺子。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涨，很热。她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热逼回去。但没逼住。第一滴掉下来的时候，她迅速低头，假装去夹饺子。泪掉进了碗里，打在饺子皮上，无声无息。她拿筷子戳了戳那个饺子，吃掉了。第二滴跟着来，混在饺子汤里，看不出来。她没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桌下，一只手伸过来。慕兮的手，从椅子侧面绕过来，覆在万诗澜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上。掌心贴着指背。暖的。万诗澜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抽开。慕兮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握着。桌面上赵桂香还在絮叨，说今年白菜便宜了两毛，说楼下王婶家的儿子考上了技校，说开春想把菜摊再扩一扩。慕兮应着，声音很平常。万诗澜低着头吃饭，左手被慕兮攥着，右边肩膀偶尔轻轻抖一下。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抬手擦脸。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饺子汤一起喝掉了。

　　赵桂香看见了吗？她大概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又夹了一块豆腐放在万诗澜碗里。然后对慕兮说：“兮儿，给小万倒点热水。光吃饺子噎得慌。”

　　慕兮松开手，起身去倒水。万诗澜的左手空了，放在膝盖上，指腹还留着慕兮掌心的温度。她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拿起筷子。慕兮把热水放在她手边。万诗澜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从嗓子暖到胃。她放下杯子，继续吃饺子。

　　饭后，赵桂香开始收桌子。慕兮帮忙端碗，万诗澜要站起来，被赵桂香按住了。“你坐着。今天过年，不用你干活。”万诗澜坐在椅子上，看着赵桂香和慕兮在灶台前忙活。两个人配合熟练，洗碗、擦桌、归置东西，动作自然得像演练了无数遍。万诗澜坐在这个十平米的小屋里，头顶是年久发黄的灯泡，墙上贴着旧年画，角落里码着明天要卖的菜筐。屋外偶尔有鞭炮声传来，闷闷的，远远的。电视开着，春晚在播小品，观众在笑。

　　赵桂香洗完碗，擦了擦手，走到桌前。她看着万诗澜，目光很轻，像落在菜市场角落一棵没被人挑走的白菜上。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随意。

　　“今晚别走了。外面冷，挤一挤。”

　　万诗澜站起来。“不用，阿姨，我——”

　　“听我妈的。”慕兮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抹布。语气平得很，跟说“今天白菜两块四”一样。

　　万诗澜站在小桌前。赵桂香已经转身去柜子里翻被子了，嘴里念叨着“兮儿的床小是小了点，挤挤暖和”。慕兮擦了擦手，走过来，把万诗澜按回椅子上。

　　“你走了，我妈还要念叨。坐下。”

　　万诗澜坐回椅子上。小屋里暖融融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外面巷子里有人在放小鞭，噼啪响了两声就没了。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赵桂香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往慕兮床上加了一床。慕兮站在桌边，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推到万诗澜面前。窗外有人喊了一声“新年快乐”。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万诗澜坐在小桌前，双手捧着那杯热水。杯壁烫着掌心。她没喝，只是捧着。低着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气，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慕兮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赵桂香在床边铺被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万诗澜抬起头。慕兮正看着她，眼睛弯着，没说话。万诗澜把杯子捧得更紧了些。

　　“新年快乐。”慕兮说。声音很轻。

　　万诗澜看着她。慕兮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马尾散了，碎发贴在耳边，嘴角弯着。万诗澜的嘴唇动了一下。

　　“新年快乐。”

　　赵桂香铺好被子，回头喊了一声：“兮儿，给你同学找件厚睡衣。你那件棉的。”慕兮应了一声站起来。万诗澜坐在椅子上，捧着热水。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这座棚户区的小屋，十平米，灯泡发黄，墙皮剥落。但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