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浓情下午茶

37、第 37 章 万家除夕

　　北城的除夕夜，街上空了。

　　下午开始，店铺一家一家关门。便利店贴了告示“初一正常营业”，菜市场中午就散了，连棚户区巷口那盏坏路灯都消停了，大概是有人把总闸拉了。万诗澜从菜市场走回出租屋的路上，看见路边有人在烧纸，蹲在十字路口，用粉笔画个圈，火苗蹿起来又被风吹歪。远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碎红纸炸了一地。

　　出租屋里冷。暖气片温吞吞的，摸上去只有一丝热气。她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天暗下来，对面楼的窗户一家一家亮起灯。有人家在阳台上挂了红灯笼，光从里面透出来，圆圆的，暖的。

　　手机震了。母亲。

　　她接起来。“妈。”

　　“澜澜。”林秀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万诗澜听出来了，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春节联欢晚会的前奏。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几层墙传过来，含含糊糊的，带酒气。

　　“跟谁打电话？”

　　林秀芬顿了一拍。“没谁。查电费的。”

　　万诗澜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听见母亲在那头笑了一下，很轻，很熟练，像演练过千百遍。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蹭的声音，母亲大概换了个位置，声音更小了。

　　“澜澜，新年快乐。”林秀芬说。就这四个字，后面什么都没了。没有问吃了什么，没有问成绩怎么样，没有说“妈想你”。就四个字，然后是一声叹息，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听到。

　　万诗澜坐在床边。天花板上的灯管早就不亮了，她没修。屋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张了张嘴。

　　“妈，你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电视机里主持人在倒计时，背景音嘈杂。林秀芬的声音传过来，哑的：“没事，你爸喝多了，睡了就好了。”

　　“妈——”

　　“澜澜，”林秀芬打断她，“你好好学习。妈挂了。”

　　“妈——”

　　嘟——嘟——嘟。

　　万诗澜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屏幕暗下去，屋里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笼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了一小块模糊的红色。她盯着那块红色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撑着窗台，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楼下有人在放烟花，小小的，在不远处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对面楼的墙上，闪了一下就没了。

　　手机又响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亮着，来电显示：爸。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接了。

　　“澜澜。”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酒气，但语气很平稳，像在跟谁打电话谈正事。“回来过年。”

　　万诗澜没说话。

　　“你妈做了饭。你不回来，像什么话。”

　　万诗澜攥着手机，站在黑暗里。窗外又有一朵烟花炸开，光一闪而过，照出她紧绷的下巴。

　　“不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父亲的声音变了，平稳的壳子碎了，底下那些东西涌出来。骂声，一连串的，像把攒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万诗澜听着。那些话她从小听到大，每一个字都熟。她没挂，也没回嘴。就听着。听到最后，父亲骂累了，喘了一口气。

　　“你跟你妈一个样。”

　　万诗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她没有说话。她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她盯着那个绿色的通话界面看了两秒。然后她松手了。手机砸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纹，闪了两下，黑了。

　　她站在那。出租屋里很安静。隔壁的狗没叫，楼上没人拖椅子，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她的呼吸很重。然后她抓起床上的黑色卫衣，套上，拿起钱包和钥匙。门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她没管。

　　楼道很黑。她两步并一步下楼梯，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外面比屋里还冷，但那种冷是干的，脆的，像刀片贴在脸上。街上几乎没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柏油路上，连个影子都没有。远处有人在放礼花，闷闷的爆炸声从天边滚过来。

　　万诗澜走。没有方向，只是走。沿着出租屋外面的路一直走。经过便利店，关着门，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了一张红纸“春节快乐”。经过菜市场入口，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流浪狗在翻垃圾。经过棚户区巷口，那盏坏路灯灭了，旁边那盏好的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橘黄色的水泥地。

　　她走到那盏灯下面。站住了。手插在兜里，脖子缩着，卫衣帽子没扣，冷风灌进去。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街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走。远处礼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在天边炸开，五颜六色的，很快就散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没带手机。不对，手机摔了。那是什么在震？她摸了一下兜。是另一个兜。早上慕兮塞给她的那颗草莓糖在震？她把糖掏出来，糖没震。是她耳朵在响？她站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口袋里还有一部手机。旧手机，放在书包夹层里的备用机，她忘了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慕兮。

　　她接了。

　　“你在哪？”慕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背景里的嘈杂声。有电视声，有炒菜的锅铲声，还有赵万桂香在远处喊“兮儿，把诗澜那个盘子拿站在原地过来”。

　　万诗澜张了张嘴。冷风灌进喉咙，她咳了一下。

　　“外面。”

　　“外面哪？”慕兮的声音顿了一拍，背景里的嘈杂声小了些，她大概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你声音不对。你在哪。”

　　万诗澜看着对面棚户区亮着的那盏灯。

　　“菜市场旁边。”

　　“站着别动。”慕兮说，“我来找你。”

　　电话挂了。万诗澜站在路灯下面。手攥着手机，指节冻得发白。远处的礼花还在放，天边一亮一亮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没过多久，巷口传来跑步声。慕兮从巷子里跑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没穿外套，跑得气喘吁吁的。她看见万诗澜站在路灯下面，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站这干嘛。”慕兮喘着气，声音里有急，“你手都冻紫了。”

　　万诗澜看着她。没说话。

　　慕兮看了她两秒。然后她看见了万诗澜的脸。没有哭，但眼睛很暗。那种暗很平，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底下什么也看不清。慕兮的嘴张了张，把要问的话咽回去了。她伸手拉住万诗澜的手腕。万诗澜的手很凉，护腕都挡不住。

　　“走。”

　　“去哪。”

　　慕兮拉着她往巷子里走。“我家没动。慕兮回头看她。

　　“我妈做了年夜饭。”慕兮说，声音很轻，“多了一双筷子。”

　　万诗澜看着她。慕兮站在巷口，红棉袄，马尾辫被风吹得有些散，鼻尖冻红了。她攥着万诗澜的手腕没松。

　　万诗澜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她跟着慕兮走进巷子。棚户区深处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家在放电视，声音从窗户里漏出来。走到慕兮家门口，门半掩着，里面有灯光，有炒菜的油烟味，有赵桂香的大嗓门：“兮儿，你跑哪去了——”

　　慕兮推开门，把万诗澜拉进去。赵桂香站在灶台前，回头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万来了。正好，饺子刚出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