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浓情下午茶

36、第 36 章 慕兮的手套

　　慕兮是在便利店夜班织完那副手套的。

　　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便利店没什么客人。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机放着一集下载好的电视剧，音量调到最小，手上没停。毛线是前一天在批发市场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深灰色，有点扎手。她不会织，在视频网站上找了一个教程，反复看了三遍才开始。针脚歪歪扭扭的，织错了就拆，拆了重来。到天亮的时候，两只手套总算成型了。一只大，一只小。大的是左手，因为织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回来忘了换针号。小的那只勉强能套进去，但拇指的位置偏了半寸。

　　她把手套塞进书包，揉着酸疼的肩膀去学校。

　　万诗澜到教室的时候，桌角上放着一个纸袋。拆开来，两只灰色的手套，针脚松的松紧的紧，像两只喝醉了酒的兔子。她把它们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左边那只拇指的指套歪着，右边那只手腕的收口太大，能塞进去两个拳头。她试戴了一下。左手刚好，右手紧得攥拳都费劲，拇指卡在侧边动不了。

　　慕兮坐在旁边，假装在背英语单词，但余光一直往这边飘。万诗澜戴着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右手那只要用牙齿咬住指尖才拽下来。她看着两只手套。

　　“合适吗。”慕兮终于憋不住了。

　　万诗澜看着自己左手那只，又看看右手那只。“丑。”

　　慕兮把英语书合上。“那你别戴。”

　　万诗澜把右手那只重新套上去。拇指还是卡着，但她没管。她握住笔，试着写了两个字。字歪了，但能看。她继续写。慕兮看着她戴着那两只丑手套写早自习作业，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你写字都写不好了。”

　　“能写。”

　　“别勉强。”

　　万诗澜笔没停。“不勉强。”

　　下课的时候，前排女生回头看了一眼万诗澜的手。“诶，你手套哪来的？”

　　万诗澜低头看了看。“买的。”

　　慕兮在旁边翻书，嘴角弯了一下，没抬头。

　　那天之后，万诗澜就天天戴着那副手套。早自习戴着写字，课间戴着接水，体育课戴着跑步。体育老师看见她戴手套打篮球，说“摘了摘了，不方便”，万诗澜说“手冷”，老师看了她两秒，算了。手套很快起了球，深灰色变成深灰和浅灰混在一起，织得松的地方开了线，慕兮用透明指甲油在开线的地方点了两下，封住了。左边那只拇指的指套歪着，万诗澜的拇指也歪着放。右手那只紧的，被她撑了几天之后松了些，但还是比左手小。像一只狼和一只兔子配了对。

　　班级里开始有人注意到了。课间有人问，万诗澜统一回答“买的”。有人追问“哪儿买的这么丑”，万诗澜头也不抬地说“网上”。慕兮在旁边听着，有一次差点笑出声，被万诗澜在桌下踩了一脚。踩完万诗澜面不改色继续写题，慕兮咬着笔杆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周三早上，万诗澜到得比平时早。她坐下来，把手套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掏右手的时候，指尖碰到里面有一块硬的东西。不是毛线。她翻过来看，手套内壁靠近手腕的位置，贴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大概慕兮昨晚又补了什么针脚。她展开纸条。慕兮的字，歪歪扭扭的，用圆珠笔写的：

　　“冬天手会冷，但有人暖就好了。”

　　万诗澜盯着那行字。拇指卡在歪掉的指套里，指腹贴着那张纸条。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没有放进笔袋。她把它塞回手套内侧，贴着原来的位置。然后把手套翻过来，戴好。右手那只紧的，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拇指还是卡着。

　　慕兮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万诗澜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两只手套都戴着，低头在写英语作业。字迹工工整整的，和手套的丑形成鲜明对比。慕兮坐到位置上，翻开课本。

　　“手套里没什么东西吧。”慕兮问，语气很随意。

　　万诗澜的笔没停。“没有。”

　　慕兮“哦”了一声，开始背单词。背了两个，余光往万诗澜那边扫。万诗澜的右手戴着那只紧手套，拇指卡在侧边，写字的姿势有点怪。但她没摘。每个字都写得很稳。慕兮把英语书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在书页后面笑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万诗澜戴着那副手套，左手松的，右手紧的。慕兮走在她旁边，背着书包，步子很轻。经过校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时，风把最后几片枯叶吹下来，落在万诗澜肩膀上。慕兮伸手拍掉了。拍完顺手在万诗澜左手的丑手套上拍了一下。

　　“手套里有东西。”

　　万诗澜转头看她。

　　“我看见了。”慕兮说，嘴角弯着，“纸条。你没扔。”

　　万诗澜没接话。她把左手往兜里插，动作很快。插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看着慕兮。慕兮站在路灯下面，脸被照成暖橘色，眼睛弯成月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去拨。

　　“写的什么。”万诗澜问。

　　慕兮歪了歪头。“你不是看了吗。”

　　万诗澜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左手那只丑手套在路灯下显得更丑了，指套歪着，毛线起了球，松垮垮地裹着她的手腕。她把手套的收口往上提了提，盖住腕骨。

　　“我没看。”她说。

　　慕兮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

　　“那算了。”慕兮转过身，继续往西走。走了几步，回头。“明天还戴吗。”

　　万诗澜站在原地。

　　“戴。”

　　慕兮点点头，转身走了。步子很轻，帆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万诗澜站在路灯下，把左手从兜里掏出来。手套内侧那张纸条贴着腕骨，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皱。她没有再拿出来看。但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她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往东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橱窗的灯亮着。她往里看了一眼，慕兮不在。收银台后面是那个不认识的店员。她收回目光，继续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慕兮：“手套别洗。洗了缩水更紧。”

　　万诗澜回：“知道了。”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右手那只本来就紧。”

　　慕兮秒回：“那你左手写字。”

　　万诗澜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锁了屏，揣兜。继续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走得比平时慢。两只手套都戴着，一只松，一只紧。但两只手都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