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浓情下午茶

33、第 33 章 空的座位

　　合唱比赛在下午两点，学校礼堂。

　　万诗澜到的时候，礼堂已经坐了大半。前排是评委席，坐着校领导和音乐老师。后面几排按班级划分，有人举着手机准备录像，有人在补妆。舞台灯光还没全开，幕布半拉着，能看见后面隐约的人影在搬道具。

　　万诗澜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空的。她环顾了一圈礼堂，目光扫过每一排，找到了高二（三）班的区域。第三排靠过道。领唱的位置在第一排中间，靠近指挥台。那个位置现在空着，椅子背上搭了一条蓝丝带，是给领唱标记的。

　　音乐老师从后台出来，手里拿着节目单，走到高二（三）班的队伍旁边，数了数人数，皱了皱眉。她朝台下扫了一圈，目光没找到慕兮。然后她看见了最后一排的万诗澜。两个人隔着大半个礼堂对视了一眼。音乐老师叹了口气，转身回后台了。

　　两点十分，比赛开始。主持人上台报幕，第一个班级上场。万诗澜靠在椅背上，耳机塞着，但没放歌。她看着舞台上一个个班级轮流上去，唱两首歌，谢幕，下台。掌声稀稀拉拉，有人在打哈欠。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凌晨三点多，慕兮靠在她肩上睡着之前发的。没有新消息。她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左手腕的护腕裹得很紧，但她还是觉得凉。

　　两点四十五分，主持人报幕：“下一个，高二（三）班。”

　　高二（三）班的学生从侧幕上台。队伍排好，指挥站到台前。音乐老师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攥着指挥棒，脸色不太好。领唱的位置——第一排中间那个位置——空着。蓝丝带还搭在椅背上，没人坐。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交换了眼神。音乐老师站在指挥台上，手举起来，停了一拍。她看向台下。万诗澜坐在最后一排。她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然后她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下，磕在后排人的膝盖上。旁边有人转头看她。万诗澜没理。她从最后一排的座位侧身挤出来，沿着过道快步往前走。步子很急，帆布鞋踩在礼堂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台前，从侧面绕到后台。音乐老师正好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万诗澜？你——”

　　“慕兮的独唱部分，我来。”

　　音乐老师瞪大了眼睛。“你？你唱过吗？”

　　“我听了无数遍。”万诗澜说，声音很平，“她的谱子我背下来了。我会。”

　　音乐老师看了她两秒。台上的班级已经站好了，指挥在等。台下开始有嗡嗡的议论声。音乐老师一咬牙，朝台上挥了一下手，示意重新准备。然后她看着万诗澜。“上去。站领唱的位置。你只要把那几句独唱唱完就行，合唱部分你跟着对嘴。”

　　万诗澜没有犹豫，从侧幕走上台。灯光打在她身上，黑色卫衣，马尾扎得有些乱，没有穿校服。她走到第一排中间那个位置，站在蓝丝带前面。台下嗡嗡声更大了。有人在指她。前排评委席上一位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万诗澜站定，面朝观众。她从来不在这么多人面前站着。从来都是最后一排，或者走廊尽头，或者天台角落。灯光热得发烫，照得她额头冒汗。

　　音乐老师举起指挥棒。钢琴前奏响起来。是那首慢歌。万诗澜站在领唱的位置上，手垂在身侧，攥着。前奏结束，独唱部分进来。她开口了。

　　声音不如慕兮清亮。她的嗓子偏哑，低音沉，高音上不去，第二句末尾的转音破了。台下有人捂嘴，有人低头看手机。但万诗澜没停。她站在那里，把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用力。嘴唇离话筒很近，气息不稳，但声音没有断。她唱的每一句都是听慕兮在音乐教室门外、在天台上、在便利店关东煮锅旁边哼过的。慕兮哼的时候调子很准，音色很暖，像冬天里呵在白瓷杯口的热气。万诗澜的声音不是那样的。她的声音又硬又涩，像一块冰在石头上磨。但她还是唱。每一句都唱完。没有跳，没有含糊，没有退缩。她把最后一个字用力送出去，声音在礼堂里撞了一下墙，落下来。指挥棒划下，合唱部分接入。她退后半步，跟着对嘴，嘴型对得不太准，但她还站在那。灯光照着，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没有低头。

　　合唱进入尾声。万诗澜站在领唱的位置上，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落在礼堂最后一排。那里空了。她攥紧了拳头。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指挥棒收。台下响起掌声，比刚才大了一些。有人在吹口哨。万诗澜站在原地，没有鞠躬。她只是看着台下。就在掌声快落下去的时候，礼堂后门开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一个身影站在门口。穿着医院的陪护服，外面套着旧棉袄，头发凌乱，眼眶红肿。慕兮。她扶着门框，站在那。像是跑过来的。胸口还在起伏。她的目光穿过大半个礼堂，落在舞台上。落在万诗澜身上。万诗澜看见了。她在台上，灯光照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但她只看着后门那个方向。嘴唇在抖。最后一句的余音已经散了，合唱队还站着，指挥已经放下了指挥棒。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看后门那个穿着陪护服的奇怪女孩。

　　万诗澜的声音在这时候颤了一下。很轻，没人注意到。但她自己听见了。她站在领唱的位置上，看着后门。慕兮站在门口，看着她。两个人隔着整个礼堂对视。然后慕兮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慢。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白气，慢慢凝成水珠，慢慢滑下来。万诗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她的右手慢慢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音乐老师转身朝台下鞠躬。幕布开始合拢。慕兮转身出了后门。门缓缓关上。万诗澜站在幕布后面，灯光被隔在外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她走下舞台，从侧幕出去，快步走向后门。推开门，走廊里空了。慕兮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背对着她。陪护服的后背印着医院的名字，蓝白条纹的布料，宽大松垮。

　　万诗澜走过去。慕兮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走廊里很安静，礼堂里的掌声隔着几层墙传过来，闷闷的。慕兮看着万诗澜，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笑。只是看着她。

　　“你唱了。”慕兮说。

　　“嗯。”

　　“跑调了。”

　　“我知道。”

　　慕兮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万诗澜站在原地，没有动。慕兮伸手攥住了万诗澜的袖口，攥得很紧。她的声音从垂下的头下面传出来，闷的，哑的。

　　“我爸稳定了。”

　　万诗澜看着她。

　　“我知道。”万诗澜说，“你唱的时候我就知道。”

　　慕兮抬起头。眼圈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角却弯着。

　　“你怎么知道。”

　　万诗澜看着她。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她抬起手，把慕兮攥着她袖口的那只手覆住。掌心贴着指背。

　　“因为你唱的时候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