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浓情下午茶

32、第 32 章 比赛前夜

　　合唱比赛的前一天，慕兮没有来上课。

　　万诗澜早自习盯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看了四十分钟。手机掏出来三次，每次都是锁屏状态，什么都没有。她打了一个电话，关机。又打了一个，还是关机。她给慕兮发消息：“在哪。”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消息旁边的小圈转了很久，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叹号。没送达。

　　上午的课万诗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课间去教务处问，班主任说慕兮请了事假，具体情况不清楚。中午她去便利店，收银台后面换了一个人，不认识。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里面那张小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合唱比赛前的最后一次排练。万诗澜坐在礼堂最后一排，幕布后面，灯光没开。舞台上音乐老师指挥着队伍排位置，领唱的位置空着。老师看了好几次那个空位，终于朝台下问：“慕兮呢？谁知道慕兮去哪了？”

　　台下没人应声。万诗澜站起来。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去，很平。

　　“她有事。”

　　音乐老师皱了皱眉。“什么事？明天就比赛了。”

　　万诗澜没有回答。她走出礼堂，从后门出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她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她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北城的十一月，六点不到就全黑了。路灯亮着，一排一排往远处延伸，像一串没拧紧的灯泡。

　　手机屏亮了一下。一条微信。万诗澜点开。慕兮发的，只有一行字：

　　“我爸在急诊。中心医院。”

　　万诗澜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她拨过去，这次接通了，但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然后是一条新消息：“不方便接。别打。”

　　万诗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行字。她打了一行：“哪个科。”发出去。等了半分钟。慕兮回：“急诊三楼。抢救室外面。”

　　万诗澜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她走出教学楼，在校门口站了两秒。往右是出租屋的方向，往左是中心医院的方向。她没有犹豫，转身往左走。步子很快，帆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中心医院急诊楼灯火通明。万诗澜上到三楼，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长椅上坐着几个神色疲惫的家属。她扫了一圈，在走廊尽头靠墙的位置看见了慕兮。

　　慕兮坐在长椅上，背贴着墙，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校服没换，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袄，拉链拉到脖子。头发乱着，碎发贴在脸上。她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健康宣传画，目光没聚焦。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盯着抢救室的门。赵桂香。

　　万诗澜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慕兮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万诗澜在她旁边坐下来。长椅很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冷。三个人并排坐着，对面是抢救室紧闭的门，门上的红灯亮着。

　　没有人说话。走廊里的挂钟滴答走。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声音刺耳。赵桂香一直盯着那扇门，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在念什么。慕兮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眼睛还是看着对面那幅画。画上是蓝天白云，写着“保持乐观心态”。

　　过了很久。赵桂香的肩膀开始颤。很轻，一开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幅度大了些，她把脸埋进手里。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慕兮转头看着母亲。她伸出手，搭在赵桂香背上。掌心覆着那件旧棉袄，轻轻按了按。

　　万诗澜看着这一幕。她坐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她不会安慰人。她连自己哭的时候都是躲起来的。她看着赵桂香弓着的背，看着慕兮搭在母亲背上的手。那只手在抖，指节上的裂口还没好，贴着创可贴，创可贴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万诗澜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手机，还有一颗糖。草莓糖，今天早上放在慕兮桌上的，慕兮没来得及吃。她攥着那颗糖，塑料糖纸被体温捂软了。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攥着。

　　凌晨一点，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说了些什么。万诗澜没听清，只看见赵桂香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慕兮扶住她。母女俩跟着医生进了旁边的谈话室。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万诗澜一个人。她坐在长椅上，对面是那幅蓝天白云的画。挂钟滴答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护腕裹得紧紧的。

　　过了十几分钟，慕兮从谈话室出来。她的步子很慢，走到万诗澜面前，站定了。万诗澜抬头看她。慕兮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很干，没有眼泪。

　　“稳定了。”慕兮说，“暂时。”

　　万诗澜站起来。她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看着慕兮。慕兮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声。赵桂香还在谈话室里没出来。

　　万诗澜从兜里掏出那颗糖。放在慕兮手心里。慕兮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糖攥住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回去吧。”慕兮说，“明天还要上课。”

　　万诗澜没动。

　　“你在这也没用。”慕兮说。

　　万诗澜看着她。慕兮的下唇干得起了皮，眼角有干掉的泪痕，可能之前哭过。但此刻她站在那，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树，还没倒。

　　“我不走。”万诗澜说。

　　慕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到长椅边，坐下来。万诗澜坐回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对面是抢救室紧闭的门和那幅蓝天白云。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慕兮渐渐靠过来。头侧了侧，搁在万诗澜肩上。后脑勺抵着锁骨，头发蹭着万诗澜的脖子。万诗澜没动。她坐得很直，让慕兮靠得稳些。走廊里很冷，暖气不足，两个人缩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凌晨三点。万诗澜掏出手机，给慕兮发了一条消息。就坐在她旁边，隔了半臂的距离。消息发出去，慕兮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但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往万诗澜的肩窝里埋了埋。

　　“你发什么。”慕兮的声音闷闷的。

　　“你自己看。”

　　慕兮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照着她的脸。那行字很短：

　　“你爸会没事的。你也是。”

　　慕兮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锁了，塞回兜里。脸重新埋进万诗澜的肩窝。过了很久，久到万诗澜以为她睡着了。慕兮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哑的，闷的。

　　“我妈哭了。”

　　万诗澜侧了侧头，下巴碰到慕兮的头顶。

　　“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哭。”慕兮说。

　　万诗澜没有说话。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长椅上。手指碰到了慕兮的手。慕兮的手攥着那颗糖，指节绷着。万诗澜的手指覆上去，包住她的拳头。掌心贴着指背，暖的裹着凉的。

　　走廊里很安静。抢救室的红灯灭了。挂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赵桂香从谈话室出来，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佝偻着背，双手掩面。但这次没有声音。

　　慕兮在万诗澜肩上慢慢睡着了。呼吸变得很浅，很慢。万诗澜没有动。她的手还覆在慕兮的拳头上，那颗草莓糖夹在两人掌心之间，被体温捂得发软。她看着对面墙上那幅画。蓝天白云，保持乐观。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慕兮的头顶上。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