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浓情下午茶

34、第 34 章 慕兮的独唱

　　音乐老师从侧幕探出头来，看见走廊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万诗澜背对着她，慕兮的脸被万诗澜挡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万诗澜，评委那边——”

　　万诗澜转过头。音乐老师看见她的表情，后半句咽了回去。然后她看见了慕兮。陪护服，旧棉袄，乱头发，红肿的眼圈。音乐老师是见过慕兮的，在音乐教室里，那个唱歌好听得让她摘了眼镜的女生。她张了张嘴。

　　“老师。”万诗澜说，“慕兮来了。”

　　音乐老师看了慕兮两秒。“你爸——”

　　“稳定了。”慕兮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老师，我还能唱吗。”

　　音乐老师回头看了一下礼堂。高二（三）班的合唱已经结束了，幕布合着，下一个班级在侧幕准备。评委席上几位老师在低头打分，观众席上有人在玩手机。音乐老师转回头，看着慕兮。

　　“合唱结束了。”

　　慕兮的肩膀塌了一下。万诗澜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攥紧了。音乐老师看着她们两个人，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朝后台方向偏了偏头。

　　“跟我来。”

　　慕兮跟着音乐老师从侧幕进了后台。万诗澜跟在后面。后台很小，堆着道具和音响设备，几个学生挤在角落里候场。音乐老师走到控制台旁边，跟音响师说了几句。音响师看了慕兮一眼，点了点头。

　　音乐老师转回身，看着慕兮。“合唱比赛结束了。但闭幕式之前有一个表演环节，本来安排的是上届冠军班级返场。我跟他们说一声，加一个独唱。你行不行。”

　　慕兮站在后台昏暗的灯光里。陪护服外面那件旧棉袄还没脱，领口歪着，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一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头。“行。”

　　万诗澜站在她身后半步。慕兮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目光在万诗澜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转身往侧幕走。走到幕布后面，站定了。外面的主持人正在报幕：“下面是表演环节，由上一届获奖班级带来——”音乐老师从侧幕伸手拦了一下主持人，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主持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卡，然后重新抬头，对着话筒说：“下面是——特别表演。独唱，高二（三）班，慕兮。”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在交头接耳。评委席上几位老师抬起头来。观众席上有人认出了那个名字，转头往后排看——空的。然后幕布拉开。

　　慕兮站在舞台中间。灯光打下来，照着她身上那件旧棉袄和陪护服。她没换衣服，没化妆，头发没梳，脸没洗。她站在那，像刚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赶回来，一路没停。台下有人笑了，有人举手机。慕兮没有看台下。她站在话筒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前奏响起来，是那首慢歌。钢琴单音，一下一下，像水滴。

　　她开口了。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第二句，手机放下了。第三句，笑了的人不笑了。她的声音比排练时还要清亮，像被什么东西洗过，洗掉了所有犹豫和退让。高音上去的时候稳稳的，没有颤，没有飘。低音沉下来的时候像暖水漫过石头，把每个字都裹住。她唱得不是歌词，是她自己。是棚户区凌晨四点的路灯，是菜市场水泥地上的粉笔字，是七家借款的账本，是医院走廊长椅上的凌晨三点。她唱的时候没有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是唱。声音里有哭腔，但稳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明明在颤，但没断。

　　最后一句收尾。她拖长了尾音，在礼堂里转了一圈。灯光照着，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前排某个人吸鼻子的声音。尾音落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开来。比刚才任何一个班级都响。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前排评委席上几位老师鼓着掌，音乐老师站在侧幕后面，眼睛红了。

　　万诗澜站在后台侧幕的阴影里。她看着慕兮的背影。幕布旁边有一道窄缝，能看见慕兮站在灯光下的侧影。她穿着陪护服和旧棉袄，头发乱着，脸没洗。但万诗澜觉得，那是慕兮最好看的时候。掌声还在响。慕兮站在台上，没有鞠躬，没有笑。她只是站着，等掌声落下去。

　　然后她转身，从舞台侧面下来。走进后台的阴影里。万诗澜站在那。两个人面对面。后台很暗，只有侧幕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慕兮站在那道光里，万诗澜站在影子里。两个人隔着一道窄窄的光影边界。谁都没有说话。然后慕兮扑进万诗澜怀里。

　　她的脸埋进万诗澜的肩窝，手攥住万诗澜的卫衣前襟，攥得很紧。肩膀在抖，呼吸很急，但没有声音。万诗澜僵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放。她从来不会接住别人的眼泪。她自己哭的时候都是躲起来的。但慕兮在她怀里。慕兮攥着她的衣服，像攥着什么不能松手的东西。万诗澜的右手慢慢抬起来。犹豫了一秒，放在慕兮的背上。很轻。然后她收紧了一点。左手也抬起来，搭在慕兮后肩上。她把下巴搁在慕兮头顶。很轻。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慕兮在她怀里哭了很久。没有声音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万诗澜的衣服前襟湿了一小片，温热地贴着胸口。后台有人经过，看了她们一眼，绕开了。音响师在调试设备，发出短暂的电流杂音。侧幕外面，掌声还没完全落下去。

　　慕兮哭完了。她松开万诗澜的卫衣前襟，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是旧棉袄的，磨得发亮，擦完脸上还留着一条灰印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万诗澜。万诗澜的卫衣前襟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你衣服湿了。”慕兮说。声音还是哑的。

　　万诗澜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慕兮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两秒。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真的弯了。

　　“万诗澜。”

　　“嗯。”

　　“你唱得真难听。”

　　万诗澜看着她。“那你唱得好听就行了。”

　　慕兮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笑得很薄，但底下是实的。她伸手把万诗澜卫衣前襟那块湿了的地方拍了拍，像在拍灰，拍了两下没拍掉，放弃了。然后她转身往后台出口走。

　　“走吧。”慕兮说，“我妈还在医院。我得回去。”

　　万诗澜跟在后面。两个人从后台后门出去，穿过空荡荡的走廊。礼堂里的掌声和音乐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小。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罩着两个人。慕兮站在路灯下面，陪护服外面那件旧棉袄拉链没拉，风灌进去鼓成一团。她看着万诗澜。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四点。”

　　“知道。”

　　慕兮转身往医院方向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万诗澜还站在路灯下面，黑色卫衣前襟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她没走，就那么站着。慕兮看了一秒，转回头，继续走。

　　万诗澜站在原地，看着慕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块水渍。她把手放上去，按了按。还是湿的，凉的。但掌心贴上去的地方，慢慢暖了。

　　她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慕兮：“明天来的时候，带两个包子。我饿。”

　　万诗澜回了一个字：“好。”

　　锁屏。揣兜。继续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走得比平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