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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她的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落在殿侧珠帘之后。

      陆惊澜今日破例被允参与朝会——这是谢明昭在两天前突然下的旨意。旨意说“皇后深谙军务,可于帘后听政,以备咨议”。看似恩宠,实则是安抚,更是试探。

      此刻,那道身影在珠帘后坐得笔直。隔着摇曳的珠串,只能看见银甲冷硬的轮廓,和偶尔从帘缝间透出的、刀锋般的眼神。

      “陛下!”兵部尚书李崇文出列,声音急切,“王将军被困,粮草最多再撑三日。当务之急是速派第二路援军,打通粮道——”

      “不可!”户部尚书刘璋立刻反对,“京畿兵力已调三万,再调则京师空虚!若戎族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京城危矣!”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三万将士饿死在山谷里?!”李崇文怒吼。

      “够了。”谢明昭轻轻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满殿争吵戛然而止。

      她缓缓站起身,明黄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王崇贪功冒进,朕自有处置。当务之急不是争吵,而是解围。”

      她的目光转向珠帘:“皇后。”

      珠帘微动。

      陆惊澜从帘后走出。她今日未着银甲,反而穿了一身暗紫色绣金凤的朝服,长发高挽成髻,戴九凤衔珠冠。这身装束本该雍容华贵,可穿在她身上,却像一把入鞘的刀,华丽的外表下仍是凛冽的锋芒。

      满殿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文臣们神色复杂,武将们则隐隐透出期待。

      “北境地势,你最熟悉。”谢明昭的声音平静,“若由你决策,当如何解围?”

      问题抛出的瞬间,殿内落针可闻。

      陆惊澜抬起眼,与御座上的谢明昭对视。三日的沉寂,三日的煎熬,此刻都凝在这短暂的目光交汇里。她看见谢明昭眼底深处的疲惫——那是连脂粉都掩盖不住的,连续多日未曾安枕的痕迹。

      “回陛下,”陆惊澜开口,声音清晰冷静,“王将军被困之处名为‘鬼见愁’,两侧山崖陡峭,只有一条峡谷可出入。戎族必在谷口设伏,强攻是送死。”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鬼见愁西北三十里,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道,是早年牧民走私盐铁所辟。地势险峻,马匹难行,但可通精锐步兵。若派五千死士由此道夜袭戎族后方营地,焚烧粮草,其军心必乱。届时王将军从正面突围,内外夹击,可破围困。”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崇文眼睛一亮:“皇后娘娘此言有理!只是那小路……”

      “地图在此。”陆惊澜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当众展开。上面用朱墨勾勒着北境山川地形,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水源、小路,甚至还有戎族各部夏季牧场的迁徙路线。

      那是她十六岁随父出征起,一笔一笔绘制的。整整七年。

      谢明昭的目光落在那卷地图上,久久未动。她看见地图边角已经磨损,卷起的部分用丝线仔细缝补过。她看见某些关隘旁用蝇头小楷写着批注——“此处冬季雪深五尺,不宜驻兵”“此处水源含盐,需自带淡水”……

      这些批注的笔迹,有些刚劲,有些稚嫩。是一个少女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在战火与风沙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心血。

      “准。”谢明昭终于开口,“李尚书,按皇后所言调兵。另,命陆家旧部副将陆明率五千精锐,即刻出发。”

      “陛下圣明!”武将们齐齐跪地。

      文臣们面面相觑,终究无人再敢多言。

      下朝时已是午后。

      谢明昭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曹德全轻手轻脚进来禀报:“陛下,西域乌孙国的使臣已到京三日,按例今日该接见了。”

      “乌孙……”谢明昭放下朱笔,沉吟片刻,“让他们未时进宫。另外,传皇后同往。”

      曹德全愣了愣:“陛下,接见外使……按例后宫不得参与……”

      “朕知道。”谢明昭打断他,“去传旨。”

      “是。”

      旨意传到凤仪宫时,陆惊澜正在擦拭她那柄名为“破军”的长刀。刀身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接见外使?”她抬眼看向传旨太监,“陛下这是何意?”

      太监躬身:“奴才不知。陛下只说,请娘娘务必前往。”

      陆惊澜沉默良久,将长刀收入鞘中。

      “知道了。”

      未时的阳光斜照进太极殿侧殿,将西域使臣们身上色彩斑斓的锦袍映得格外鲜艳。乌孙国此次来了十二人的使团,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高鼻深目,头戴镶嵌宝石的毡帽,操着一口流利但带口音的官话。

      “尊敬的大晟皇帝陛下,乌孙国王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使臣右手按胸,深深鞠躬,“愿两国友谊如天山雪水,永不枯竭。”

      谢明昭端坐御座,微微颔首:“贵使远来辛苦。赐座。”

      使臣们落座后,开始逐一呈上贡品清单。西域良马三十匹、和田美玉十箱、各色宝石五匣、异域香料二十袋……琳琅满目,尽是奇珍。

      陆惊澜坐在谢明昭身侧略下方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对这类外交仪典向来无感,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繁琐的礼节,在她看来远不如校场上一场实打实的比武来得实在。

      直到使臣捧出最后一件贡品。

      那是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打开的瞬间,殿内的光线仿佛都暗了一瞬——不是因为它多么耀眼,而是因为匣中那对玉璧,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竟流转着一种近乎月华的幽光。

      玉璧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洁白无瑕,质地温润如凝脂。但奇异的是,璧身内里似有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活物一般。璧的边缘刻着一圈古老的文字,弯弯曲曲,无人能识。

      “此乃我国镇国之宝,双生玉璧。”使臣的声音带着某种庄重的神秘感,“据传是百年前,一对将军夫妻的佩玉。他们并肩作战,心意相通,战无不胜。后来夫妻二人得月神祝福,将心意化入此璧。只要两人各执一璧,便可通晓彼此心意。”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明昭的目光落在玉璧上,微微蹙眉:“通晓心意?”

      “是。”使臣点头,“传说如此。但这百年来,从未有人真正激发过玉璧的神力。或许……是需要真正心意相通的两个人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明昭和陆惊澜。

      陆惊澜忽然冷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陛下,”她开口,声音里满是讥诮,“乌孙国的故事讲得不错。只是我大晟以武立国,以文治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使臣的脸色微微一僵。

      谢明昭看了陆惊澜一眼,淡淡道:“皇后说得对。不过既是乌孙国一番心意,朕便收下了。曹德全,将玉璧收入库房,妥善保管。”

      “遵旨。”

      使臣告退后,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夕阳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陛下今日让我参与朝会,又让我同见外使,”陆惊澜没有起身,仍坐在那里,侧脸对着谢明昭,“是想告诉朝臣,告诉陆家,陛下对陆家仍有恩宠?还是想说,陛下愿意听听我这个‘深谙军务’的皇后的意见?”

      谢明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渐沉的落日,许久才道:“你觉得朕是在做戏?”

      “难道不是?”陆惊澜站起身,朝服的下摆在光尘中拂过,“陛下用王崇,是告诉陆家,兵权不会再还回来。陛下用我的计策,是告诉朝臣,陆家还有用。陛下让我坐在这里,是告诉天下,帝后和睦——哪怕我们之间,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她转身往外走。

      “陆惊澜。”谢明昭叫住她。

      陆惊澜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事,”谢明昭的声音很轻,“朕已命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随军北上。他们会尽全力。”

      陆惊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多谢陛下。”她说完,大步走出了侧殿。

      当夜,雷雨交加。

      比前几日的雨更急,雷声更近,仿佛就在宫墙顶上炸开。闪电一次又一次劈亮夜空,将宫殿的轮廓刻在漆黑的雨幕上。

      御书房的灯亮到子时。

      谢明昭面前摊着北境最新的战报——陆明率领的五千精锐已按计划出发,但鬼见愁的小路比预想中更难行,至少还需要两日才能抵达。而王崇军中,已开始杀马为食。

      她揉着发痛的额角,心口熟悉的闷痛又隐隐传来。

      窗外一道闪电,照亮了案头那卷陆惊澜绘制的北境地图。她伸手展开,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有些墨迹已经褪色,是很多年前写下的;有些还很新,墨迹浓黑。

      她忽然注意到,在雁门关旁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稚嫩:

      “今日父帅在此处教我用弓。他说,澜儿,箭要稳,心要静。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日期是七年前。

      谢明昭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未动。

      又是一道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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