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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臣妾不敢教陛下做事。”陆惊澜往前一步,甲胄哗啦作响,“臣妾只想问陛下——若今日躺在雁门关生死不知的,不是镇北侯,而是王尚书、李侍郎,或是朝中任何一位文臣,陛下也会派王崇去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炸开一道惊雷。

      白光劈进殿内,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刻在青石地面上,像两道永远无法交叠的墨痕。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电闪雷鸣。

      大红喜烛烧得正旺,烛泪一层层堆叠在鎏金烛台上,像凝固的血。龙凤喜床上铺着百子千孙被,鸳鸯枕并排放着,一切都按照皇室大婚的规制布置得喜庆周全。

      唯独坐在床沿的两个人,之间隔着能再坐三个人的距离。

      陆惊澜自己掀了盖头,将那绣着金凤的红绸随手扔在脚踏上。她没穿皇后规制的那身繁复礼服,反而是一身简便的红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金簪固定——那是她母亲留下的簪子,父亲说,母亲生前最爱这样打扮。

      谢明昭则穿着明黄寝衣,外罩一件绣着龙纹的绛红长袍,坐在床的另一端。她手里握着一卷书,但从进来到现在,一页都没翻过。

      窗外雷声隆隆。

      “陛下。”陆惊澜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显得突兀,“这桩婚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不必勉强。”

      谢明昭抬眼看向她。烛光下,陆惊澜的侧脸线条硬朗,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锐气,与这满室柔和的喜庆格格不入。

      “镇北侯深明大义。”谢明昭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愿交出兵权,换你一个后位。”

      陆惊澜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想起三天前,父亲跪在祠堂里,对着祖父和曾祖父的牌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这个在战场上被刀砍中肩胛骨都没哼一声的老将,眼眶通红。

      “澜儿,爹对不住你。”父亲的声音沙哑,“但陛下体弱,朝中无人……陆家手握三十万边军,已是众矢之的。这兵权交出去,你能入主中宫,陛下安心,陆家也能……保全。”

      “凭什么?”那时的陆惊澜咬着牙问,“凭什么陆家世代忠烈,到头来要用我的婚事去换一个‘安心’?凭什么我十六岁上战场,十七岁独领一营,到头来要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当个摆设皇后?”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又对着牌位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的声音,沉闷得像丧钟。

      “凭什么?”

      现实中的御书房里,陆惊澜将这三个字又问了一遍。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一字字钉进空气里。

      “凭什么我陆家世代守边,父亲身上二十七处伤疤,每一处都是为这个朝廷挨的!如今他生死不明,陛下却连一个像样的援兵都不肯派!”她往前又走一步,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就因为他姓陆?就因为陆家曾经手握兵权?所以他的命,北境边军的命,就活该比文臣轻贱?!”

      “陆惊澜!”谢明昭霍然起身。

      案上的茶盏被她衣袖带倒,滚落在地,“啪”一声摔得粉碎。瓷片飞溅,有一片划过陆惊澜的手背,立刻渗出一道血线。

      两人都僵住了。

      烛火噼啪炸响一瞬,映出谢明昭苍白的脸。她看着陆惊澜手背上那道血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陆惊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谢明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满满的讥诮和悲哀。

      “陛下可知,”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浸过北境的雪,“边疆将士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抬起受伤的那只手,任由血珠顺着指节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冬天,塞外的雪能埋到腰。巡边的士卒一夜走下来,靴子里倒出来的不是雪水,是冰碴子。很多人脚趾冻掉了,自己都不知道,因为早就冻得没知觉了。”

      “夏天,戈壁滩上的太阳能把铠甲晒得烫手。穿着三十斤重的铁甲行军,背上能脱一层皮。水是限量的,一天就一囊,舍不得喝,含一口在嘴里润润喉咙,又吐回囊里。”

      “受伤了,没有太医,只有随军的郎中。箭镞拔不出来,就用烧红的刀子烫伤口止血。烙铁烫在肉上的味道,陛下闻过吗?”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十七岁那年,在阴山追击戎族残部。跟了我三年的亲兵,为了替我挡一箭,被射穿了喉咙。他倒在我怀里,血喷了我一身,想说句话,但气管断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陆惊澜停在御案前三步处,盯着谢明昭的眼睛,“他最后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三个字——‘回家’。”

      “他家在江南,父母都是渔夫,一辈子没见过雪。”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跟我说,等仗打完了,要回去娶邻村那个等他五年的姑娘,要在太湖边上盖间屋子,生两个娃,一个学打渔,一个读书考功名。”

      “可他的尸骨埋在阴山北坡,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因为那场仗打输了,我们被迫撤退,来不及带走所有阵亡的兄弟。”

      陆惊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通红,却没有泪。

      “陛下坐在暖阁里批阅奏章时,他们在饮雪卧冰。陛下与文臣饮宴赋诗时,他们在以命守关。”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撕裂,“现在他们等来了什么?等来了一个贪墨军饷的废物将军!等来了一道让他们去送死的圣旨!”

      “陆惊澜!”谢明昭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厉色,“你放肆!”

      “臣妾就是放肆了!”陆惊澜猛地抬手,抓起案上另一只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有一片擦着谢明昭的袖角飞过,将那明黄的绸缎划开一道口子。

      殿外传来曹德全惊慌的声音:“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退下!”谢明昭喝道。

      门外瞬间死寂。

      殿内,两人隔着满地碎瓷对视。陆惊澜胸膛剧烈起伏,银甲随着呼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谢明昭的袖口被划破处,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像一道醒目的伤口。

      “陛下可知,”陆惊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那些边关将士,私下里怎么称呼您吗?”

      谢明昭的指尖猛地收紧了。

      “他们说,咱们这位女帝啊,文治有余,武功不足。”陆惊澜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们说,陛下心里只有朝堂上的文章,没有边关的血。他们说——”

      “够了。”谢明昭打断她。

      声音很轻,却让陆惊澜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谢明昭缓缓坐下,重新提起朱笔。她的手指稳得可怕,在调兵手谕上落下“王崇”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写完了,她放下笔,抬眼看向陆惊澜。

      烛光下,她的脸白得像宣纸,唯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被强行压下去。

      “朕再说最后一遍,”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冰锥,“王崇率京畿三万精兵驰援北境。这是圣旨。”

      陆惊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谢明昭,看着这个她名义上的妻子、实质上的君王,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三年来的疏离、猜忌、彼此心照不宣的防备,在这一刻化作实质的寒冰,将两人之间本就微薄的情分彻底冻裂。

      原来先帝说得对。

      文治有余,若得陆家忠心,江山可稳。

      若不得……

      陆惊澜笑了。她后退一步,甲胄铿锵,然后单膝跪地,以最标准的武将礼仪俯首:“臣妾……遵旨。”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摔碎茶盏、厉声质问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起身,转身,一步步走出御书房。银甲的背影在雨夜中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谢明昭坐在案后,久久未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道裂痕,看着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看着碎瓷片中倒映出的、摇晃的烛火。

      窗外惊雷又起。

      她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像烙印一样烫在她心里:

      “昭儿……若终究不得陆家忠心……那就要让陆家……永远不能再掌兵权……”

      雨更大了。

      仿佛要将这皇城,将这江山,将这深宫里所有说不出口的秘密和算计,都冲洗干净。

      ……

      北境的战报一日三递,雪片般飞进皇城。

      王崇的大军开拔已五日,前线传来的消息却越来越坏——戎族主力并未如预想中强攻雁门关,反而分兵绕道,截断了王崇军的粮道。三万援兵被困在朔方城外五十里的山谷中,进退维谷。

      朝堂上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谢明昭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文武百官为战事吵得面红耳赤。主和派的老臣跪了一地,声泪俱下地请求“暂避锋芒,以和谈换取喘息之机”;主战派的将领则怒发冲冠,指着那些文臣的鼻子骂“误国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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