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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天台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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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了,风从北边灌过来,一天比一天硬。
天台上那根铁管生了锈,手摸上去冰凉刺骨。万诗澜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坐在老位置。慕兮挨着她,膝盖碰着膝盖,手里攥着万诗澜的耳机线。耳机分了两只,一人一只,里面放着一首慢歌,钢琴和吉他交替,人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
风把慕兮的头发吹得满天飞。她伸手拢了几次,拢不住,索性不管了。碎发贴在脸上,脖子后面,被风掀起又落下。万诗澜侧头看了她一眼。慕兮的侧脸被夕阳照成暖橘色,鼻尖冻得有些红。她正看着远处,目光越过围栏,落在北城的天际线上。
“万诗澜。”
“嗯。”
“你以后想去哪里。”
万诗澜想了想。这个问题她从南方小城想到北城,想到很多个睡不着的凌晨。答案一直没变。
“北方。”
慕兮偏头看她。“为什么是北方。”
“远。”万诗澜说,“越远越好。”
慕兮安静了。她把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远处有烟囱在冒白烟,细细一缕,被高空的风吹散了。天边一层橘红压着一层灰蓝,像有人把两管颜料挤在一起还没搅匀。
“那我也去北方。”慕兮说。
万诗澜转头看她。
“你妈呢。”万诗澜问。
慕兮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膝盖收起来,胳膊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把她的校服外套灌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看着远处棚户区的方向,那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昏黄一片,挤在高楼后面。
“我妈说,”慕兮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有点含混,“让我去能去的地方。”
万诗澜看着她。慕兮没有哭,也没有笑。就是很平静地看着那片亮起来的灯,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拽得很远。万诗澜想起那天凌晨,菜市场空荡荡的水泥地上,赵桂香递过去的那只保温杯。两个人共用一只杯子,头顶一盏灯。
“那你爸呢。”万诗澜问。
慕兮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照顾他。她习惯了。”
天台上风更大了。耳机里的歌放到了副歌,主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拉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万诗澜伸手把慕兮耳朵里那只耳机塞紧了些。慕兮没动,任由她拨弄。
“你呢。”慕兮转过头来,“你走了,你妈怎么办。”
万诗澜看着远处。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遍。出租屋天花板上的水渍,凌晨的电话,母亲在背景音里假装查电费的声音。
“我会回来接她。”万诗澜说。
慕兮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对视,风把她们之间的空气都吹得晃荡。慕兮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她没再问什么,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
风吹得越来越凶,把天台上散落的枯叶卷起来,在水泥地面上打着旋。慕兮的头发彻底乱了,一缕一缕横在脸上,有的粘在嘴角。她抬手拨了一下,拨掉两缕,剩下几缕还贴在脸颊上。
万诗澜伸出手。手指碰到慕兮的脸颊,把那几缕碎发勾起来,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指腹擦过慕兮的耳廓,凉的,被风吹得发红。
慕兮偏过头看她。万诗澜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停在慕兮耳边,指尖还搭在耳廓上缘。两个人对视。天台上除了风声和耳机里漏出来的细微音乐,什么声音也没有。
“北方冷,”慕兮说,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薄了,“你怕冷吗。”
万诗澜看着她。慕兮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路灯投在水面上的那种光,碎碎的,晃的。
“不怕。”万诗澜说,“我就是冰。”
慕兮笑了。这次笑得真。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连鼻尖上那颗被冻红的小点都跟着动了。
“那我是什么。”慕兮问。
万诗澜看着她。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起来,缠在一起又分开。她把搭在慕兮耳边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并排,中间隔着一道窄缝。风从缝里穿过去。
“火。”万诗澜说。
慕兮歪了歪头。她看着万诗澜,看了很久。风把她的笑意吹得有些散,但眼睛里的亮没灭。
“那冰火在一起,”慕兮说,“会怎样。”
万诗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北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棚户区的灯在右边,学校的灯在左边,出租屋的灯在脚下。所有的灯连成一片,把这座城市照得半明半暗。她沉默了几秒。
“会活。”她说。
慕兮看着她。然后慕兮把手伸过去,覆在万诗澜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指节,暖的裹着凉的。万诗澜没有抽开。风从围栏缝隙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校服猎猎作响。慕兮的手指慢慢收拢,把万诗澜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耳机里的歌放完了,自动切到下一首。前奏响起来,是那首慢歌。钢琴单音,一下一下,像水滴砸在石头上。天台上暗下来了,夕阳沉到了楼群后面,只剩一层灰紫色的余光。路灯的光从下面漫上来,照出两个并排坐着的影子,一个黑色,一个蓝色,膝盖碰着膝盖,手叠着手。
过了很久。慕兮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万诗澜。”
“嗯。”
“你说,北方有海吗。”
“有。”
“你见过吗。”
“没见过。”
慕兮偏头看她。“那你怎么知道有。”
万诗澜看着远处。“我知道。”
慕兮笑了。她把头靠在万诗澜肩上。后脑勺抵着锁骨,头发蹭着万诗澜的下巴。万诗澜没有动。风把慕兮的头发吹到万诗澜脖子上,痒痒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拨开。
“那就去看。”慕兮说。
万诗澜的下巴轻轻碰了碰慕兮的头顶。
“好。”
天彻底黑了。风还在刮。天台上那盏远处的高杆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侧面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融成一团模糊的黑色。耳机线从两人中间垂下来,绷成一条细细的弧线。风把它吹得晃来晃去。
慕兮闭着眼,听着歌。万诗澜睁着眼,看着远处。棚户区的灯、学校的灯、出租屋的灯。一盏一盏,连成一片。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下巴搁在慕兮头顶上。很轻。
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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