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浓情下午茶

1、第 1 章 黑色卫衣

　　《冰与火》

　　浓情下午茶/文

　　北城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毒，白花花地泼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晃得人眼疼。

　　万诗澜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时，周围的声音像被调低了音量。成群结队的学生穿着崭新的校服，三五扎堆，笑声尖锐地划破空气。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飞快移开。

　　她没回应，也没停步。

　　黑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耳机线从帽檐下垂落，蜿蜒进衣兜。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她走得不快，但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缝，像水遇见刀。

　　北城三中的教学楼是九十年代的老建筑，外墙刷过几轮漆，如今斑驳成一块调色盘。走廊里贴满优秀学生照片和高考喜报，红底黄字，热闹得近乎吵闹。万诗澜从那些喜报前走过，一张也没看。

　　教务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敞着。

　　“万诗澜同学？”班主任李老师站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笑容努力而克制，“欢迎欢迎。手续已经办好了，我带你熟悉一下——”

　　她递过来一套校服，蓝白相间，叠得整整齐齐。

　　万诗澜没接。

　　“我穿自己的。”

　　李老师的笑容僵了一瞬，手悬在半空：“学校规定——”

　　“规定没说必须穿。”万诗澜说。声音很平，像一把尺子，量得精准，没有起伏。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隔壁桌的老师抬起头。李老师把校服收回去，笑容淡了些，但语气还维持着：“那……先进班吧。高二（三）班，三楼。”

　　万诗澜转身出门。身后传来李老师压低的声音，大概是跟隔壁桌同事解释什么。她没听。耳机里的鼓点从耳膜一路砸到太阳穴，吉他失真拉成一条长线，把世界切成两半——里面是她的，外面是他们的。

　　三楼，高二（三）班。

　　走廊比楼下安静，只听得见某个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嗡嗡的，像苍蝇。她走到教室门口，站定。

　　门是开着的。里面五十多张脸齐刷刷转过来。

　　前排几个女生停下笔，交头接耳。后排男生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帽子扫到行李箱，再到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黑帆布鞋。教室突然安静了，连讲课声都停了——讲台上的女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门口。

　　“转学生？进来吧。”

　　万诗澜拖着行李箱走进去。轮子声在讲台前停下。

　　她扫了一眼教室。左边靠墙第三排有两个空位，桌上堆着别人的书。右边中间也有空位，一个女生正把书包从旁边椅子上拿开，冲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前排一个男生甚至把凳子往外拉了拉。

　　她的目光继续往后。

　　最后一排，靠窗。空着。桌面落了一层薄灰，椅子歪着，像很久没人碰过。窗外的梧桐叶伸到玻璃前，筛下的光斑碎在桌面上。

　　她径直走过去。行李箱靠墙放好，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扔在桌上，扬起一小片灰。

　　所有人看着她，像看着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

　　她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桌面，然后把书包拉链拉开，取出一支黑色水笔，一本没有封皮的笔记本，放在桌角。耳机始终没摘。帽檐始终没掀。

　　讲台上的女老师干咳一声，继续讲课。

　　前排那个友好微笑的女生回头看了她好几次。万诗澜一次也没抬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围轰地一声活了过来。有人围到那个给她让座的女生旁边，压低声音问：“谁啊？”“不知道，听说从南方转来的。”“为什么扣帽子？”“肯定有毛病。”

　　万诗澜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九月一日，北城。很吵。

　　然后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灰白的脉络。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她从兜里掏出耳机线，换了个音量更大的歌。鼓点砸下来，密密麻麻，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诶，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回头。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她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窗外的梧桐叶忽然被风掀起，翻转，露出整面背光的灰。

　　她低头看笔记本上那行字，想了想，在“很吵”后面加了个逗号，没再写。

　　后面那个问名字的人终于放弃了，转回身去。教室里又热闹起来，大家聊着暑假去了哪里、新出的游戏、某个明星的八卦。那些声音涌过来，被耳机切成碎片，只剩下模糊的边缘。

　　万诗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歌放到第三首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种目光很轻，不刺，但持续。她睁开眼，侧头。

　　斜前方，隔了两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看着她。目光对上的瞬间，那女生没有躲，反而冲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万诗澜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

　　耳机里的鼓点继续砸。世界继续吵。窗外的梧桐叶继续翻。

　　但她攥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