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浓情下午茶

13、第 13 章 慕兮的账本

　　午休时间，教室里趴倒一片。

　　万诗澜没睡。她靠在椅背上，耳机没开，线垂在胸前，看着窗外梧桐叶发呆。慕兮去食堂帮人打饭赚跑腿费了，桌斗里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灰色的本子边。

　　风吹进来，把那个本子又吹出来一截。万诗澜低头看了一眼。本子封面磨得起毛，边角卷得不成样子，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橡皮筋老化了，发黄，已经没了弹性，本子随时会散开。

　　她伸手把本子往里推了推。推的时候橡皮筋终于断了。本子哗啦一声散在桌面上，里面的纸页翻开来，密密麻麻的字铺了一片。

　　万诗澜的目光落上去，收不回来了。

　　第一页顶头写着日期和“本周进项”，下面一行一行，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清楚：白菜三斤——四块二；萝卜五斤——六块；青菜两斤——三块一。后面跟着“本周出项”：菜种——十二块；肥料——八块；三轮车补胎——五块。每一笔精确到角。零头凑整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标注“凑整，差三角记下周”。

　　翻过去，第二页是药钱。一盒降压药——二十三块八；一次针灸——十五块；专家号——八块。有的项目后面打了勾，有的画了圈。勾大概是买到了，圈大概是还没凑够。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等降价”或“看下月”。

　　第三页是学费。北城三中——八百一学期，杂费一百二，校服八十。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已交四百，欠五百六。月底前。”日期是两个月前。

　　再往后翻，是借款记录。密密麻麻写了七行：大舅——五百；二姑——三百；邻居张婶——二百；菜市场王叔——四百……每一笔后面都写着“已还”或“未还”。已还的用黑笔划掉，未还的用红笔圈着。最新一条是“小姨——一千，未还，年底前”。

　　万诗澜翻到中间某一页，纸边比其他页都皱，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上面记着“慕兮早餐——省；午餐——食堂最便宜套餐；晚餐——家里吃”。旁边还有一行，很小很小：“字典借同学的，不用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目光从账本上移开，扫向慕兮桌斗里那本英语书。封面卷了边，用胶带粘过三四次，单词表页边写满了注释，字迹挤着字迹。书脊已经裂了，用订书钉重新钉过。

　　万诗澜又低头看账本。最后一页，贴着几张超市小票，背面用胶带粘着，有菜价对比记录。哪家超市白菜便宜两毛，哪家药店降压药买三送一，哪家文具店作业本打折。小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日期和路线。

　　她翻到封面。封面上什么也没写，就一个名字，圆珠笔写的，用力很重，纸面凹下去一块。“慕兮”。两个字写得歪，但认真。

　　身后传来脚步声。万诗澜来不及合上，慕兮已经走到桌边了。

　　手里的食堂塑料袋掉在地上，两个包子滚出来。慕兮的脸从正常颜色变成通红，只用了不到一秒。她扑过来，一把把账本从万诗澜手里抽走，散开的纸页被她慌乱地拢在一起，橡皮筋断了的地方她用手捏着。

　　“你怎么翻我东西。”声音是抖的。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万诗澜抬头看她。慕兮的眼圈已经红了，但忍着。下唇咬着，咬得发白。手里攥着那本散架的账本，像攥着什么被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没翻，”万诗澜说，“它掉出来的。”

　　慕兮没接话。她把账本塞回书包，拉链拉上，动作很快，很快，快到手指被拉链夹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抽出来，看了看，没出血，继续拉。拉好了，把书包带子往桌上一摔，转身就走。

　　包子还在地上。慕兮没捡。万诗澜看着那两个包子，塑料袋口开着，肉馅的香气在午休的教室里飘。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慕兮的桌角。

　　下午第一节课，慕兮回来了。眼睛不红，脸不绷了，还是笑着的，跟前后桌说话，跟老师互动。但她不看万诗澜。一眼都没看。上课的时候坐姿笔直，胳膊肘缩在桌子靠她那一侧，不越线。

　　万诗澜也没说话。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三八线上。是一个新本子。硬壳封面，深蓝色，外面包着一层透明书皮，干干净净的。翻开第一页，空白，纸面光滑，带着淡淡的纸墨味。封面上写着一行字，万诗澜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换个新的。”

　　慕兮的目光扫到那个本子。停了。她看着封面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放在桌下没动。然后她把本子拿起来，翻开，合上，又翻开。新纸的味道扑上来，干净、干燥、没有一丝磨损。

　　她没说话。把本子收进了书包。拉上拉链。整节课再没看万诗澜一眼。

　　放学的时候，万诗澜收拾书包准备走。慕兮叫住她。

　　“万诗澜。”

　　她停住。

　　慕兮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旧账本。散架的纸页被她重新叠齐了，橡皮筋换了一根新的，粉红色的，大概是笔袋里随手找的。她把账本递过来，眼睛看着桌面。

　　“你要看就看吧。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万诗澜看着那本旧账本。灰色封面，磨得起毛，粉红橡皮筋箍着。她没有接。

　　“我不看。”她说，“你记你的，我信你。”

　　慕兮拿着账本的手僵在半空。她抬起头，看向万诗澜。万诗澜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但目光是稳的。两个人隔着那条黑色的三八线对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道黑色的线照得清清楚楚。

　　慕兮慢慢收回手。把旧账本和新本子并排放进书包。拉上拉链。背上书包，从后门走了。

　　万诗澜坐在位置上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三八线。线上有一颗草莓糖。粉色糖纸，是今天早上慕兮放在那儿的，她一直没吃。

　　她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草莓的甜漫开。她把糖纸叠好，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

　　笔记本的第一页上，还留着开学那天写的那行字：“九月一日，北城。很吵。”她翻到那一页，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有人比摇滚吵。”

　　她合上本子，背上书包，从后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经过教务处门口时，她脚步没停，径直下了楼。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往东走，回家。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慕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新本子很贵吧。”

　　万诗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拇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不贵。”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记账，我放心。”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耳机没戴，挂在脖子上。风从巷口灌过来，吹起卫衣下摆。她没拉帽子。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手机又亮了。她低头看。

　　慕兮：“明天给你带包子。肉馅的。”

　　万诗澜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像鱼尾掠过水面。她没回，但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指腹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秒。

　　上楼，推门，开灯。桌上的泡面碗还在。她把它拿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打开书包，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慕兮的粉色糖纸夹在那里，压得平平整整。

　　她看了两秒，合上笔记本，放在了枕头下面。和手机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