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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请封 望圣上收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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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阁,彻夜灯明,宫墙外,天边已微微泛白,这场召谈持续了很久。
郢帝合上手中袁侓蕤递上来的这本百官行述,只觉额头两侧微微发紧,是思虑过重的缘故。
“这些,你知道,交上来,意味着什么吗?”
她当然很清楚,这本百官行述,记录着她在梁国获取的所有关于郢国的情报,不仅上述了景王早在边州一战便与梁有勾结之
事以及丰家和景王的事,更不乏朝中要臣私下对内对外的交往,与哪一位皇子关系更近,甚至,还有太子遴选太子妃之事。
“臣女明白,但臣女之父宁义候,乃是天子朝臣,父亲效忠圣上,父死女继,臣女亦当承父业,誓死效忠,以感念圣上知遇之恩。”
郢帝将折子稳稳放在案上,盯着殿下袁侓蕤良久。
自边州大捷的战报传回,到景王一案破局,此女虽看似弱不禁风,却在其中运筹帷幄,深入查探,加之三年前,她被梁邺掳走,封为良娣,仇敌酣睡卧榻,她本能直接取他性命,但她却选择潜心蛰伏,冒死为郢送出要情,此绝非常人能忍。
“袁巍忠义,你是他的女儿,你也很好,只是,”郢帝倚在龙椅上,垂眸凝视着殿下恭顺低眉的女子,“你想要什么?”
郢帝目光如炬,如若袁侓蕤是个胸无沟壑,甘于后宅的女子,即便丰家要害她,她也不必有后来四处查探之举,大可安心住在望京别院,等着听召便是,但她没有,她深入龙潭虎穴,几次遇险,差点丢了性命,这样拼命,他不信她是只为全忠义。
袁侓蕤挥袖抬眸,目光定如磐石,看向殿上帝王,“臣女,望圣上收回成命,褫郡主封号,赐封臣女,宁义候。”
从罅隙中钻进来的寒风拂过,室内的灯烛终于燃尽,门外透进来的晨曦打在袁侓蕤侧颜,她眸中似有一种坚韧强毅的光,隐隐燃烧。
郢帝沉默良久,却饶有兴趣的问道:“一郡之主,何其尊贵,如今郢京之中,你的名号,仅在两位公主之下,且我朝并无女子封侯之先例,你说说,为什么要请封侯爵之位?”
“宁义郡主,固然尊贵,但这尊贵是圣上恩赐,并非臣女自己挣来的,袁家已无其他人再世,纵然有郡主之名,臣女也只能做一个嫁入后宅的妇人,但,袁家,大仇未报,三年前父母兄姊,死的不明不白,边军忠魂不能安,臣女不敢安然后宅,只有侯爵之位,才能建功立业,一雪往恨,替父兄、家人、边军忠魂重归安宁。”
一番话毕,袁侓蕤重重拜下,“臣女,愿为圣上征杀四方,求圣上赐封臣女,宁义候。”
郢帝注视着殿下那抹身影,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明明身量单薄却能单手执鹰,清秀柔美的闺秀外表下,是辽阔胸怀,鸿鹄之志。
“朕看过太子和少隹送来的奏报,你若要查北梁郦氏,朕大可命大理寺或是翎行司替你去查,你不必以身犯险的,朕知你非寻常女子,胸怀宏愿,虽然,我大郢从不限女子为官,但封女侯,的确没有这样的先例。”
这话,说的含蓄,但袁侓蕤却听懂了——封侯并非小事,袁家先祖从龙有功,立下赫赫战功,才能得宁义侯之位,她此番虽略有功劳,却远远达不到能令大郢朝为她开先例的地步,若她今夜面圣后,便能得封侯爵之位,恐怕堵不住满朝文武悠悠众口。
话虽如此,郢帝却极为欣赏她,无论男女,若郢朝能多出几个这样的人才,还愁大郢不能镇定中原,开疆拓土吗?
“朕明白你的意思,你能有这样的心胸,朕心甚慰,这样,郡主之位,朕暂且收回,如今,翎行司校尉一职尚空缺,朕封你为翎行司副长尉,令芮玦辅助于你,代管翎行司,可好?”
这已是最好的局面。
袁侓蕤很清楚,无论如何,这已是踏出征途的第一步,翎行司乃是天子近卫,副长尉一职更是意义非常,她能得此位就说明她得到了郢帝的信任。
她也很清楚,她在此位,会比公孙步衡、芮玦,或是任何一人在此位上,都让郢帝放心。
因为她孤家寡人,身后无家族势力盘踞,她袁侓蕤是生是死,全都捏在郢帝手中,无需顾忌任何,正是亲卫的最佳人选。
*
晨光微熹,天边云霭散去,天地晴明。
袁侓蕤踏出御书阁时,恰好见到一缕阳光照进深闱。
秦端和公孙步衡亦在外等到现在,见他出来,秦端迎上,“郡主,过会儿便要早朝了,奴家还要侍奉圣上,就不便送您出去了,奴家让那小监引您和公孙将军出宫。”
袁侓蕤浅笑回礼,“有劳公公,公公辛苦,只是今日之后,我便不再是郡主了,公公称我袁姑娘即可。”
秦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面目却依旧平静,低眉道:“袁姑娘客气了,都是奴家该做的。”
谢别秦端后,两人便由一小监引着朝宫门的方向去了。
自她踏出御书阁,公孙步衡的目光便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他不知道她在阁中和圣上对谈了什么,一夜之间,圣上收回成命,她不再是郡主之名,这话传出去后,对她在外的名声并非一件好事。
袁侓蕤感受到身侧那探寻的目光,她知道公孙步衡想问她,但他不会开口,他是极有分寸感的人,只会在她想说的时候,静静地聆听。
“带我去一个地方吧。”袁侓蕤道。
“什么地方?”
“我父兄、母亲、小妹的陵墓。”
*
宁义侯一家的陵墓,立在京郊环山望水之处,大雪过后,墓前却洒扫的干干干净净,还奉有鲜花水果。
袁侓蕤跪在墓前,有些怔忪,“我家人的墓一直有人打扫吗……?”
春寒未尽,袁侓蕤白衣单薄,公孙步衡燃香拜过袁巍之墓后,解下披风,拢在她身上。
“三年前,厉芳昙寻了一个守陵人,每月都会来打扫供奉。”
他并未说自己,但袁侓蕤知道,是他,是他拜托厉芳昙寻人做的这些,也只有他会如此。
袁侓蕤不知为何,竟在此刻红了眼眶,眼中泛着泪光,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谢谢。”
公孙步衡倏地笑了一下,冷峻的面容如春水融冰一般,却在袁侓蕤眼泪汪汪的看向他时,骤然又收了笑容,只平静道:“原来你有礼貌。”
他见不得女人掉眼泪,是想逗她展颜。
袁侓蕤破涕为笑,“世态炎凉,袁家败军之将……我没有想到,还能有人愿意为袁家做这些,谢谢你。”
“世态炎凉,总有人心尚温,若我没记错,芮家每年清明也会来探望袁侯。”
是了,芮家。
大郢开朝之时,芮家曾为帝师,也就是芮玦和芮珠的爷爷,这位同袁侓蕤的爷爷,第一代宁义候,同为朝中重臣,又是相知挚友。
袁侓蕤呵出一口白气,正身在墓前拜下,“父亲,母亲,哥哥,小妹,蕤儿来看你们了。”
她匍匐良久,隐匿在黑暗之中的那张脸,早已泪流满面。
她回来了,终究是回来了。
“父亲,母亲,女儿今日,求圣上褫女儿郡主之位,请封宁义侯,望能重续袁家忠荣,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父亲,母亲,圣上已封女儿为翎行司副长尉,代管翎行司,请你们在天之灵安心,女儿,一定会重振袁门,为你们报仇!”
公孙步衡静静听着袁侓蕤带着哽咽和哭腔的陈诉,尽管他知道她心胸远大,却仍在听到她在圣上面前请褫郡主之时,微微惊讶,在听到她竟被圣上封为翎行司副长尉之时,更是诧然。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走这一步棋,郡主之位,何其尊荣,寻常人如何肯轻易放弃,而翎行司这个地方,他再了解不过。
伴君如虎,她孤身一人,圣上选她居此位,无非是看中她既有本事,又身后无人,轻易便可拿捏。
袁侓蕤的这张投名状,是自己这条命。
公孙步衡有些担心的看着她,却也知,她心意已决,事已成定居,多说无益。
袁侓蕤再起身之时,却见身前的地上,摆着一方叠好的帕子,公孙步衡只是目视前方,她知道,他是猜想她不会希望别人看到自己这副脆弱的模样。
她拿起那方锦帕,拭去泪水,小心收在腰间。
“走吧,劳烦公孙将军,送我回家。”
*
袁家旧宅就在皇城南面,隔邻是芮府,对街不远处还有蓝国公的遗孤所居住的汀兰居和已经分府而立的二皇子的淳宁王府。
四处勋贵,只袁府一门空旷,孤掌难鸣。
推开府门时,袁侓蕤只觉一切熟悉又陌生,她幼时便随父母离京去了边州,妹妹袁佑葳因身子弱,祖父母心疼,便将她养在身边,后来还送进宫做过公主的伴读,直到十几岁时,才接到父母身边。
祖父母亦在小妹离开不久后相继离世,袁家本就亲戚单薄,原本,宁义侯一门三年前灭门后,这宅子应该是收回去的,但京中权贵嫌这袁家倒霉,也不愿来住这晦气地方,一来二去,这大宅便空落下来,直到今天。
只是进门时,宅院中虽无人气,她却不觉此处有尘埃旧味,家具一尘不染,草木修剪的整齐,一定是有人常来革新才会有这样的光景。
袁侓蕤看向公孙步衡,问道:“是你派人一直维护这里?”
“举手之劳。”
袁侓蕤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看不透这人,阴晴不定,故作高冷,却私下把所有事情都办的妥帖得当。
她看着他,他也感受到她的目光,回首看着他,四目之间,似有什么将要绽开。
公孙步衡却在那火花将要碰撞的一刻,挪开的目光,看向别处。
“太子殿下已经着人替你遴选了一些信得过的家仆,过几日便会过来,从前袁宅的管家老季听说你回来了,也请求回来帮你照看宅邸,生活上的事情,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去玲珑棋馆找厉芳昙,我也会在京中停留些时日,你……一切小心。”
“小心什么?”袁侓蕤问。
公孙步衡踌躇片刻,话就在嘴边,却几次咽下,但袁侓蕤却始终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终于,他还是开口,“小心翎行司。”
袁侓蕤略微一诧,不解道:“公孙家扎根翎行司多年,即便你如今不再掌管此处,相信公孙家在此处的枝叶也不会轻易被斩去,你想说什么?”
“三年前,我离开翎行司,是有人拿一桩旧事从中作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