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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盛筵 袁侓蕤不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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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战事,正月里郢京并未过上个好年,不过数十日后,好消息便传遍郢京——边州局势已稳,郢帝要在元宵这日,迎回边州功臣,在宫中宴请众将。
至于不好的消息,自然是默默地按下,准备到第二年再宣告全国,一是为了继续查探逆王一党余罪,二则是也是悬胆威吓朝中百官,给上下都提个醒。
但不宣告不意味着不宣判,早有密告流出,丰家以贪墨民脂,辅佐篡位之罪,举家下狱,九族诛灭也不过是早晚的事;而景王纵谋图帝位,郢帝却念及胞弟血缘,始终不忍处死萧凉一家,只将他举家贬为庶人,褫夺姓氏,不再与皇家有任何干系,且生生世世幽禁于下府之中。
大军凯旋,郢京城中,虹彩遍地,礼部的人早早就在城头悬挂赤色郢旗,恭迎众将士回京。
大军行至望京,策马在首的公孙步衡便已经见到,京城城门赤旗高扬。
袁侓蕤见队伍停驻,亦掀开帘子一角,朝远处望去,这画面似乎和三年前,自己被送到梁邺的行宫时一样。
她坐在车撵之中,远望城头梁旗,暗暗许下“拔旗杀敌,收复失地”的誓言,她原本早已决定要与那梁宫太子同归于尽,却从没想过还能亲眼见到王师北定,也没想过自己还能回来。
空中传来一声鸣啼,夜行孙盘旋几圈,俯冲下队伍,惊起一片,有不知情的人甚至喊着“小心!保护郡主!”
公孙步衡的目光跟随着夜行孙,落在队伍中的车撵上,一阵风过恰巧掀起了幕帘,露出袁侓蕤白衣一角。
段克识趣的替他开了口,朝躁动的将士喊道:“都别动!那是咱们郢军的吉祥物!”
他邀功似得看了一眼身边的公孙步衡,“怎么样,将军,我说的对不对,你说郡主听了高不高兴?”
公孙步衡看他一眼,目光平淡如常,没有任何波澜,“她高不高兴,与你何干?”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策马前行。
段克吃了瘪,有些委屈道:“我还不是替你着想。”
“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吧?”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是丁霜。
她高冠束发,英武非常,黝黑的皮肤却掩盖不住眼里的阳光,段克忍不住盯着她氤在光中的笑颜,愣了神。
丁霜见状,抬脚踹了他一下,“看什么呢你?!”
“啊……没……没什么……”
车撵之中,倏地伸出来一只手,半掀起帘子,夜行孙便在众将士惊异的目光中,一头扎了进去。
袁侓蕤宠溺的抚摸着它的羽毛,替它拔了身上几根刺出来的羽管,仔细又仔细的检查了它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
若没有夜行孙,也没有今日的袁侓蕤,它就如同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所以今日,她要带着它,一起接受这份荣耀。
*
近了。
郢京城门外,已有锣鼓号角,喧天而鸣。
公孙步衡策马走在最首,他左手牵绳,右手挎在腰间佩剑之上,银甲披身,棱角分明的一张脸浸染过边关的风沙后,平添了几分沧桑深沉。
城内,早有百姓夹道相迎,大家都争相来看功臣凯旋,可人群中,却有不少人对着队伍中的那一座车撵指指点点。
纱帘作盖,层层掩映之中,有一个恍惚的人影,纤细单薄,她身侧立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看不清是什么。
“这就是那个女人?”
“是呢!就是她!”
“什么?什么女人?”
“就是,什么女人啊?你别卖关子了!”
“你还不知道?!郢京里可都传遍了!三年前,卫鸣关被破,驻守卫鸣关的袁将军一家全死了,就剩下她一个!”
“啊,竟是先烈遗孤,太可怜了。”
“哼,可怜什么呀!你猜她举家被灭,自己为什么三年后好端端的回来了?”
“为什么?”
众人议论纷纷,越来越多人伸长了脖子也想听听这桩密辛。
“她谄媚梁人,入了梁宫,做了那梁贼太子的宠妾!”
丁霜策马行在轿撵一侧,听得人群中的污言秽语,气得就要发作。
轿撵中却轻轻传来一声,“丁霜,无妨,今日是大好的日子,无谓生事。”
预想中,这本该是鲜花掌声,欢呼四起的日子,却没有想到,嘈杂之声却更加沸腾,迎功臣归京,说到底,不过是一场热闹。
公孙步衡攥着缰绳的手不知觉间爆起了青筋,他横眉冷眼,淡淡扫过那些含糊着闲言碎语的人,人群之中便霎时感到一阵威压。
“那袁家女啊……”那人还想说下去,却见身边人都低了头,他这才抬头看去,恰好对上公孙步衡刺骨如暗箭的目光,便也瑟缩着身子不敢再提。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藏得住的,袁侓蕤回京的消息本该是隐秘,如今却市井街巷人尽皆知,其中是谁走漏风声根本无从考据,但从她决定活下去,就免不了要面对这一刻。
身侧的夜行孙好似能读懂她的心情一般,歪着头,眼睑闪合两下。
袁侓蕤抚了抚它的羽毛,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
郢宫今日开了六道阙门,郢军几位主将入宫门时,午门内百官俱在,帝后皆立于太和殿外,恭迎众将。
公孙步衡下了马,走在最前,他回身看向不远处的车撵,他知道她会看见。
丁霜段克伴在左右,今日,他们皆军装整齐,银甲佩剑,原本宫中是不可见兵器利剑,郢帝却格外的强调了,有功之臣,自要向众人展示威风。
袁侓蕤坐在车内,隔着朦胧的帘子,看着周遭一切,红墙绿瓦,玉砖百里之上,人头攒动,她曾在梦里梦到过,父兄凯旋的模样,却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看到这样的景色。
她定了定神,抬眸看向前方停驻的队伍,公孙步衡走在前,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他隔着遥远,望向了自己。
是时候了。
袁侓蕤挑开帘子,提起裙子,盈盈下车,文武百官皆对这位宁义候遗孤好奇极了。
她今日一席云纹白衣,不施粉黛,不饰钗环,清清淡淡的一张脸,配着单薄的身子,整个人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一般。
这样一个貌似柔弱的女子,左臂之上,却生生立着一只目露凶光的花羽老鹰。
红绸铺地,直至高殿阶下,公孙步衡走在前,袁侓蕤一手举鹰,提裙行在后。
这一路荆棘,她踽踽独行,未曾想过能遇见一人会替她挡在身前劈开一条生路。
殿上,郢帝欣慰的看着来人,“少隹,很好,做得很好!你替朕拿回了边州!今日百官俱在,朕擢升你为镇远大将军。”
公孙步衡抱剑跪地,“臣叩谢圣上隆恩,臣不敢居功,是众将士拼死搏杀之劳!”
“今日,殿前设宴,犒赏边军众将!凡参战者,立三等军功!俱赐赏银!”
“臣替众将谢陛下!”
郢帝的目光落在了袁侓蕤身上,深深看她一眼,魏后在侧,亦是看了她许久。
袁侓蕤一手执鹰,盈盈下拜,“臣女袁侓蕤见过圣上,皇后娘娘,愿圣上万岁无疆,娘娘平宁安康。”
郢帝笑看她道:“这便是那只冒险送信的鹰?”
“回圣上,正是,臣女为它起名夜行孙。”
“好,朕已经封你为宁义郡主,你豢养的老鹰,也是此战功臣,朕允许你出入任何地方,都带着它。”
“臣女谢圣上恩赐。”
“你父亲,你兄弟,很可惜,他们都是大郢的忠魂义士,如今你亦不辱家名,为我大郢立下如此战功,袁家,必不会就此消失,你,也会名垂青史。”
此话分量不轻,百官心中皆是哗然,宁义侯一家即便只剩下她一人,这话也已经将她地位抬的极高,那么,未来不管传出什么谣言,都不会撼动她在京中的地位。
“臣女不敢忝居高功,若无圣上京中把控大局运筹帷幄,公孙将军和边军众将阵前杀敌,臣女亦无计可施。”
袁侓蕤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引得郢帝龙颜大悦,笑道:“朕已赐封你为宁义郡主,皇后亦已将你收为义女,你如今也不算孤家寡人,但朕还是会为你再寻一个好人家,你且宽心。”
无论你是什么出身,什么地位,嫁人已经成了女人绕不过的命运,袁侓蕤已经不远再想提婚事,郢帝今日却在殿上当众向她承诺,她理解,这是天家爱重,但这却不是她想要的。
面上,袁侓蕤只浅笑依然,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谢圣上抬爱。”
*
大礼结束后便是庆典,午门内的盛筵直至深夜。
袁侓蕤已放了夜行孙自由自在的飞远,待酒过三巡,突然来了一行内监,请她赴御书阁密谈。
她不自觉地看向公孙步衡的方向,发现他亦起身朝自己走来。
他朝秦端施礼道:“有劳秦公公,我可否陪袁姑娘一道。”
秦端格外恭敬,却有些为难:“圣上只见郡主一人,这……”
“我只至御书阁外。”
袁侓蕤见秦端为难,正欲开口回绝他,却被公孙步衡一个眼神压下。
秦端犹豫了一会,却也不好开口多问他这是要干什么,只勉强点了头,“那好吧,一道走吧。”
一路沉默,两人在秦端身后并肩而行,袁侓蕤余光看见身侧人,如雕如琢的侧脸,冷肃异常,从淆山回来,他便总是阴沉着脸,也不同自己说话,不知道是哪里看自己不顺眼一般。
她率先开了口,低声道:“将军不必送我来的。”
“郡主多心了。”
她多心?那他这是干什么?
袁侓蕤心中疑惑,她愈发觉得自己看不透他。
“那你这是要……?”
“深宫大内,言多必失,郡主噤声吧。”
袁侓蕤偏过头瞪他一眼他,公孙步衡却目不移直视前方。
他这是叫她闭嘴,袁侓蕤不解,她甚至想问他一句,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正是这一眼,她竟没看到前方宫道尽头的门槛,脚下忽然踩空,一个踉跄,向前倒去。
公孙步衡眼疾,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袁侓蕤的身子叫这忽然的力道一滞,身后如瀑泻下的青丝扫到身前,恰好拂过他的手背,冰凉而酥痒,他竟一时忘了松开她。
秦端听见后头有些动静,回头问道:“怎么了?”
“无事,继续走。”公孙步衡道。
袁侓蕤将自己从他手中抽出来,一言不发。
公孙步衡却看她一眼,略带了几分戏谑道:“京中看重礼节,郡主下次领了他人情,记得道谢。”
袁侓蕤并不回头,冷然道:“深宫大内,言多必失,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