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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近在咫尺 ...

  •   「你来,是带我回家吗?」她略带停顿的说。

      “你的眼中为何噙满了泪水?”他仿佛没有听见满怀期待的询问,只是木讷地询问。

      眼眸低垂下来,一切余烬中,她仍是那样骄傲,但一切,一切都已坠落。

      「也对,也对……」她还是那样,那样绝望。

      “跟我走吧,我想你会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而那并非错觉,只因这就像那高悬于天的月,在注定的时刻,将引动我们生命的潮汐。”

      男人没有向前抑或是伸手,只是在话音落下后,缓步转身。

      无人知晓,余烬中的月亮在那夜后落向何方,生命潮汐的涟漪又将在未来的何种因缘际会中彼此交汇。

      ……

      “听说了吗?后巷又来了个新人。”

      “那有机会可要见见。”

      “只是如此?”

      “嘿哈哈,别张扬嘛。”两个男人咧嘴□□

      ……

      「我总能听见他们的喧嚣,长久以来我致力于改变此地,在这无比漫长的苦旅中,我竭尽心力。我深刻的意识到,某些根深蒂固的意志无法轻易改变。人类宛若树木,尚未长成时可加以矫正,使之回向正途,但若尝试在已成型后加以改造,则只能带来削骨之痛。」
      「令畸形扭曲的丛林回向正途的唯一,便是对新生植株的培育,而老树对其的支持,无疑是不可或缺的。」
      「支持的来源,首先是信任,其次便是利益。」
      「我时常会想,我若非我,这一切将是何等的艰辛。常人可行之事,终有极限。」
      「但无论是君王,亦或是将领,天赋的高贵同样不能延其寿数,这是万万人共享有的极限。」
      「而在这早已模糊不清的岁月中,我也早已知晓了自己的终点,只是当预言前奏的钟声响起时,那死亡的腥腐味也得以被秃鹫嗅见,要带来名为恐惧的疫病,蔓延、浸染我的灵魂。」

      ……

      “老师,您最近精神看起来不太好啊?”

      「没事,只是有点没睡好而已。」

      “是后巷那群人吗?您当初就不该住在附近。”

      「不,和他们无关。」

      “那您千万保重。对了,这是新来的孩子,最近流落到镇上的,现在住在教会。”妇人招手唤来院中正望天的少女。

      她看上去有些娇弱,应是流浪所致的营养不良,腕骨棱角分明,双手没有多余的肉,脸颊也并不饱满,但也算不上饥瘦,流浪的时间应并不长。目光还算有神,似有氤氲,如残破而宁静的未满之月。本是含苞的年纪,却显露出几分病态,实在让人怜惜。

      「好的。孩子,你先坐那儿吧。」男人用手指了指后排的空位。

      “那先不打扰您了。”话毕,妇人迈步离开。

      男人在对孩子们一番寻常的嘱咐后,又如同往常般开始了讲课。但不知为何,他总会不经意的瞥向那个少女,她实在安静,大抵也并没有对课堂上心,她眼中氤氲并未散去,但却毫无犹豫地正视着前方,男人曾有数次视线交汇的错觉,也许她的确望着他,也许她透过他看向更深邃的某处,少女一如静谧夜中的弦月散发着神秘的思绪。

      课后,孩子们散尽了,男人拦下少女。

      「对了,老师还没问你名字。」

      一阵沉默。

      「不想说吗?」

      仍是沉默。

      「嗯……没关系,等到想说再说吧。回去吧,注意安全。」

      ……

      “我看见,我看见,自夜起火燃烧起来。他们离开安全的洞穴,要围绕火,围绕火欢兴。”

      「我听见,我听见,自夜起人聚集起来。他们摘下禁林的果实,要分享人,分享人极乐。」

      ……

      又一个清晨,又一夜无眠。

      「我总思念她,思念月亮,可时间将我们隔离,令我们之间无限遥远。」

      男人低垂着,他望向窗外,往日的幽灵缠绕了他的思绪,灵魂沦为某物的人偶。
      但忽然,有一道似曾相识的幻影从窗前掠过,内心的某一道弦被拨动,男人起身追向屋外,试图抓住那曾未握住的手,曾未守护的人。
      年少时的狂热仿佛在这一刻复苏,苍老的身体竭尽全力追逐,只为了那一丝妄想,一颗不再闪烁的星星。

      「凯瑟琳娜老师!」他向那近在咫尺的幻影竭声呼唤。

      对方有所反应,停下步伐,转身向声源处望来,映入眼中的是那气喘吁吁、汉水淋漓的苍老面庞。男人深切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他有些难以置信,对方并未如同真实幻影般在呼喊转身后消逝,而是一如真实的存在向自己靠近着。
      这一切都宛如坠落蛛网的柔和幻梦,男人如此想着、盼望着、也等候着。
      但那个幻影……哦不——真实的存在,越是靠近着,越是升腾着,男人便也越发不安着,仿佛唾手可得的幸福成熟落地的一刻,一切也将一同粉碎。恐惧、不安、焦躁,最好的时刻近在咫尺,最美的雕塑即将刻成,但好像有一把剑、一柄锤正悬着,正落下。
      绝无法容忍,绝不能接受,要将眼前之物尽数剥夺的无妄之灾、要夺走人生希望的不绝余音。

      「一定,一定要……抓住这一切。」从繁杂思绪中抽离,脱口而出的话语。

      一股暖意自被冷风浸透的手背传来,柔软之物轻覆其上,那似曾相识的触觉将仿佛陷入凝滞的男人从静止中融解、唤醒。
      被幻梦模糊的双目逐渐清晰,游离的神志重新聚拢,终于看清眼前那尚且青涩、尚未吐华的稚嫩少女——她只是一轮未满之月,而非他心中所求的、所追逐的救赎之月。
      于是,某簇火熄灭了,一切本将龟裂的、萌芽的、吹拂的、歌唱的……都回归了原点。

      「抱歉,我把你错认成别人了。」

      “没关系的,老师,是我让您失望了。”

      「不不,这与你无关。」男人一时有些慌乱。

      “嗯……但为了了表歉意,我的名字是莉普·奥忒伊戈·莱本。”

      「嗯好。」男人感到迷茫。

      “老师,请问您的名字是?”

      「伊迪亚纳·托德·斯墨忒斯。」

      “那以后请多多指教了,托德老师。”少女放开手,轻轻鞠了一躬。

      而男人还未从尝试理解少女跳脱的思维中抽身,对方便在鞠躬后,匆匆告别。

      「倒真像是一场梦,若有似无一般。」男人自言自语,感叹着方才晚冬的乍暖。

      课上,少女不再如昨日般沉默,积极回应着男人,她眼中的氤氲好似散去了。
      课后,她好像也已与身边的孩子们打成一片,纵情嬉戏着,而那在昨日被注视的更深邃的某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如常。

      ……

      “真是一次就把人的魂给勾了。”

      “我推荐的不错吧!”

      “就是排队的人太多。”

      “没办法嘛,好花都抢着摘。”

      ……

      「这是莉普的日记本吗?怎么落在这儿了。字写的倒是工整,看来以前家境还不错。」男人捡起了地上的本子,随手翻了翻,并未细看其内容,便把本子放回了她的位置上。

      “啊,原来在这里!”突然从门口出现的少女惊呼。

      「回来找它?」男人指向桌上的本子。

      “对,找了一路了,幸好在教室。”她似乎十分紧张。

      「那我先走了,莉普。」

      “等等,老师你没有看吧?”

      「什么?」

      “日记。”

      「没有。」

      “那就好!再见,托德老师!”

      回家的路上,男人如往常一般回忆起这一天的日常,愈发少的睡眠、仍有些燥热的天气、别无二致的寒暄招呼、稍有改变的课堂,对了,还有在课后匆忙找寻日记的少女。
      男人忽然察觉到,在少女询问自己是否看了日记时的表情——那散去的氤氲竟又复返,不似熟识后的温和,而是一如初见时的静谧,甚至透露出一丝冷峻,而在得到想要的答案后,一切一如往常。

      「那本日记似乎格外的重要。」男人喃喃着。

      他并未对此感到奇怪,只是了然了那本日记的重要性。他从来都知道每人的内心深处藏有某种秘密、某种执念,有些人会把这样的情感寄托于某物,让那样的存在显得格外重要,这并不稀奇——正如他在每一个夜晚,虔诚地思念着心中的月亮一样。

      ……

      「你爱我吗?」她的双目中透出绵绵的爱意。

      “当然!”男人不假思索的回答,但仍未停止身上的动作。

      「那你愿意带我走吗?」她继续发问。

      “这……”男人不知如何回答,但身上的动作也仅有一瞬的停滞。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男人不解,但这依然无法令他停下。

      「你当真了。」她如同注视猎物般凝望着的男人的双目,前一刻的笑容收敛,冷若冰霜。

      “下次别开这种玩笑了。”事毕后,男人才又一次出声,就好像已两不相欠、心中坦荡。

      ……

      无人可断言不回望过去,于是火再度重燃,将蒙昧开化、将阴霾驱散、将失落的月照亮。

      「老师,你很喜欢读书吗?」

      “嗯,是书让我成为了今时今日的自己。”

      「好厉害,书里有什么神奇的魔法吗?」

      “嗯,是名为故事的魔法,它引领我们抵达另一个世界,将一切不可言说的奥秘尽数托付于我们,而我们便会带着这样的馈赠在这个世界寻找下一个值得倾听这个秘密的人。”

      「那我也是吗?」

      “是呢,只要你愿意接受。”

      「太好了!」

      “那好,让老师来跟你分享第一个故事吧,关于理想的故事。”

      名为“理想”的词汇第一次出现在孩子的世界中,也许是彼时尚不理解其中的深意,又或是埋藏其中的苦痛,孩子总那样向往着,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
      命运的烙印就这样在无人所知的情况下,被悄悄打下,身体某处闪过的灼痛不会让孩子发现,这是某场悲局的开始。

      “我爱你,无论今后我们相隔多远也不要忘记。还有,你也可以拥有你意愿的人生。”

      「老师……」

      “爱”这是命运打下的第二道烙印,二者终将交织在一起,最终扭曲、最终焚毁。直到有人意愿直面恐惧,直到有人意愿分享自己的故事,让最初的魔法生根发芽,让余烬之中再生春花……

      ……

      “托德老师?”少女扯了扯男人的衣角。

      「怎么了,莉普?」

      “有点感兴趣,为什么您总是在看书呢?”

      「喜欢吧,也是习惯。」男人本想就此做结,却发现一旁的少女满脸热切,好似在等候一个新奇故事。
      「你这副表情,算了,反正后面也没课了。」
      「我想想,大概是在很久以前吧……」

      “好俗的开头。”少女吐槽

      「那也麻烦你听下去了。小时的我呢,没什么自由,整日在家中也没什么好做,研究这个研究那个,然后有那么一天,在家中意外发现了处暗道,它通向一座常年紧闭的房间——一间书房,里面有很多书,一件桌子,零星的椅子,上面都落满了灰,已不知有多少年无人踏足。」

      “那就是您的开始。”

      「是的,那是一片属于我的乐园。但当时年岁尚小,识字并不多,只是浅尝辄止,后来长大些,也逐渐找到自己的乐趣。那些书房所藏的书种类繁杂,所以我并不刻意的去寻找,热衷于一种盲盒式的阅读。虽然通过文字看见了很多,但那时的我并没有任何人可以分享,内心的自由逐渐无法填补现实的苦痛,无法理解自己的现状。」
      「直到我的第四位老师来到我的身边,她告诉了我很多事情,也真正愿意理解我。我带她走入了我的乐园,向她分享我的一切。我们度过了许多愉快的年岁,然后她离开了我。」
      「那之后是一段十分艰辛的日子,现在的你可能还不理解,不,是你的话也许就可以理解。总之,我开始写下自己的一些事情,在阅读的间隙也学会了写作,更久以后,写作成为了我的一份工作,而阅读也成为了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当然如你所知,我还选择成为了一位老师,尝试用自己微小的力量做到些什么。」

      “原来如此,虽然您没有细说,但这一路以来一定很辛苦吧。”

      「是啊,但这世上绝大多数的道路都是如此艰辛,而人类的痛苦也无法比较,只是身边如果有人愿意支撑自己、理解自己,那我就已足够满足。当然,也谢谢你的体恤,莉普,这一路走来,你也辛苦了。」

      “嗯,不过我只是走了些弯路,能来到这里,我已经很开心了。”

      但少女的眉眼中不包含一丝的喜悦或是庆幸,男人看到的只有似是而非的氤氲,无论是悲恸还是愤怒,都没有一丝一毫从她的内心流露。

      “对了,托德老师。”

      「?」

      “我以前也有过一位和您老师很像的老师,不过我现在有两位了。”她笑着,在男人还未反应时离开了。

      是夜,男人的睡眠一如往常被剥夺,他只能等待,等待片刻安宁、等待零星月光,而在这无止境的等待里,痛苦也被拉伸,贯穿进男人的寸寸血肉。

      「但与齐说是喜好、习惯,如今更像是转移注意,让自己从痛苦中短暂抽身,可即便如此我的头也依旧隐隐作痛,日复一日,愈演愈烈。我知道的,那一天并不遥远了。」坐在桌前的苍老男人兀自呢喃着。

      过往的喜悦与痛苦在脑海中翻飞,在几刹恍惚里,他看见追月亮的孩子,看见绚烂花海中最不起眼的雏菊,看见自残缺至完满的一轮轮愿景。
      而一切一切的背后,从来都横亘着那无法被忽视,却又从来都被视而不见的尸骸——恐惧。
      漫长的追逐之旅,某物始终萦绕在他的生命背后,直到某天他回望转身,才终于发现那物已不知何时近在咫尺,但不必叩问它的名字,因为它从来与生命相伴。
      也因而,那可怖尸骸被瞥见,再不能遗忘。

      清晨,又一段日复一日。

      “好痛……但,久违了。那时,我对此视作珍馐美馔,我感到自己活着,误以为那是爱。”
      “后来我知道了,总会明白的,我追寻的从来都错了。”
      “可绝望不是猛兽,它是最漫长的疫病,一点一点把人折磨,绝不轻易将我彻底撕裂,不让疼痛有分毫遗落。”

      ……

      “最初留下的殷红,流淌汇聚成了河,在岸的尽头,有人点燃了火,把爱和痛一齐毁灭。”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所以你是否意愿将这样的人生,重复千千万万遍。”

      「什么意思。」

      “首先,你应当回忆起人生的每一刻,然后你要发觉,你往后人生的每一刻、你如今人生的每一刻、你过去人生的每一刻,都将分毫不差的无数次重演。无论是你在路边无意踢开的石头,又或是你从未发觉的某处蛛网,它们也都将如你的喜悦苦涩,你的叹息迷惘一般,别无二致的在这永恒的循环中陈列。 ”
      “而这一切绝无任何新鲜之处。”

      「所以你说的究竟是一种预设,还是一种业已发生的事实。」

      “你应比我更清楚。”

      「这只取决于我是否意愿是吗?」

      “我期待你的答案。”

      ……

      “托德老师?”

      「是你啊,莉普。」

      “您又失眠了?”

      「我的脸色已经糟糕成这样了吗?」

      “细看的话的确很糟糕,只是您起的总是这样早,一味的在门前发呆,我也有过那么一段日子,和您挺像的。”

      「这样,毕竟人活着总是不容易呢。」

      “嗯。一起回教会吃早餐吗?”少女低下头似在追忆什么,又忽然振奋起来。

      「也好。」

      “托德老师,你好像不常来教会。”

      「我不习惯太热闹的地方,而且我并无信仰。」

      “但你不像是会自己做饭的人。”

      「居然是这样吗?还真是没想到的思路,不过教会倒不是用来白吃饭的地方啦。」

      “我明白我明白,要用虔诚的心信仰主。”少女双手叉腰,得意洋洋。

      「倒是难得看到你有活力的样子。」

      “因为活着太累了!”少女张开双臂,本欲大声呼出。

      “骗到你了吧,以为我要大喊一声。”她轻拉眼皮,吐舌作怪。

      ……

      「你来了?」

      “嗯。”

      「你知道吗?和那人在一起,我似乎真的能得到解脱,那些隐痛就好像从未存在,但这样的感觉又……」

      “似曾相识。”

      「没错,似曾相识——凯瑟琳娜,是她照亮我生命的蒙昧,教我将不能言述的痛苦解放。」

      “恭喜你终于理解,但一切不止于此。”
      “这世上存在确切的永恒轮回,我们所行的路、未行的路,都是我们已行、将行、曾行的路。”

      「来催促我赶紧给出答案吗?」

      “当然不是,我想此刻的你可以更多理解永恒的轮回,所以我将为你阐述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存在的客观事实。”
      “一如你所知的,人经历的一切将在无限的永恒之中不断的回归、重演。”
      “你应当、你将要意识到,这一切无比荒谬,毫无意义。你要永远叩问自己——你还想要它,还想要无数次吗?因为所有的选择都要承担无限的痛苦、永恒的痛苦。你会明白这是最大的重负,一切都将一成不变,绝无新意。”
      “可你仍然有选择的余地。”

      「哪怕这样的选择可能已然发生过?」

      “是的。”
      “你拥有选择是否意欲如此人生的权利。”
      “那过往的一切、正在进行的一切、将要发生的一切正是我所意欲的!”
      “人当用锤子雕塑自己,”
      “摧毁世界给予我们的我们,”
      “用我意欲作为呐喊,”
      “否决永恒的你应当。”

      「如果一切一成不变,那么选择的余地又在何处?」

      “因为永恒,本就是选择,就是我意欲。”

      「你是说,永恒本就是意志刻画的瞬间?」

      “没错!”
      “每一个瞬间都是既定的,每一个瞬间也都是更新的,真正的永恒轮回……”

      「是我意欲,是将此后的一切刻画成永恒。」
      「在未来和过去交汇的每一个瞬间,在每一个此刻。」
      「但过去呢?」

      “依然是我意欲。”
      “即便‘过去曾是’对于意志而言无能为力。”

      「可它无法改变过去,也不能战胜时间,这是一种最为寂寞的苦难。」

      “所以我们高呼——‘曾是’本就是我曾要它如此!我就要它如此!我将还要它如此!”

      「又或者说,每一个过去也都是此刻。」

      “没错。”
      “人应当意识到,只有当你意欲如此,真正的永恒才会如第一道光,遍布在每一个瞬间。”
      “因为你将永远享受完满,将永远成为自己,将永远拥有意义。”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

      “人的幸福。”

      「但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这样,你应当真正的步入这个世界,如上帝般播撒福音。」

      “没错,但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人的本身并非目的,而是一座桥梁。”

      「不,你不用这么快展开。」
      「你究竟为什么选择我,这一切和似曾相识又有什么关联。」

      “似曾相识,我想你已经有答案了。”

      「你就如此确信我的答案一定正确?」

      “我当然相信我的选择。”

      「你是想通过似曾相识来证明,永恒轮回的客观存在,对吗?」

      “可以再拓展一些,相似的人、相似的经历会给我们带来相似的感觉,这就好像这一切曾经发生过,当然这只是对词语的解释,换而言之,我相信你们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你们会是意愿没落的人。”

      「我知道了,另一件事就等到最后再说吧,我该回去了。」

      “珍惜你剩下的时间。”

      「不用多说,我自有分寸。」

      ……

      「今天的后巷还真是安静。」

      “托德老师!”少女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

      「莉普,你怎么这么晚来了?」

      “今天可以留在你这吗?”

      「是和修女产生什么争执了吗?」

      “不可以吗?”

      「行吧,但明天要和我一起去道歉。」

      “嗯哼”少女漫不经心的答道,自来熟的在男人的房间中找到了最舒适处——床。

      「你倒是不客气,直接坐别人床上。」

      “毕竟这里很简陋嘛,也没有多余的椅子。”

      「说的也是,但你还是多少客气一点。」

      “哼哼。”

      「现在有心情和我说一说了吗?」

      “就这么对少女的秘密迫不及待吗?”少女摆出戏谑的姿态,男人握拳轻轻在女孩头上敲了一下。

      「正经点,你一开始可不是这样。」

      “那您是更喜欢我一开始的样子喽?”于男人心中消失的静谧弦月再度显现,向日葵般温和外放的气质被收敛起来,她就那样望着男人,一如最初透过他望向某物时的眼神。

      「无论是怎样的你,都很好。」

      “你当真,当真能接受全部的我?”她眼中冷峻几分消减,混杂了些许柔和。

      「你是个好孩子。」

      “你应该知道这句话很敷衍,坐到我的身边,用你的行动向我证明。好吗?”

      男人没有选择坐到床榻上,只是拖来椅子,坐在了少女的正对面。

      “其实您心里应该有很多疑问吧,您应该也早就察觉到了一些异常,但您一直都没有发问,究竟是连绵不绝的痛苦让您的大脑昏聩,还是我在您的眼中毫不起眼。”

      「每一个孩子,在我眼中都很重要。」

      “那就是痛苦蒙蔽了您,请好好想想吧”
      “——关于我的一切。”

      男人陷入沉思,开始细数那些与少女共处的时间,他不曾遗忘少女最初消瘦病态的模样,但要与眼前之人重合,已有了些许变化,即便仍然瘦弱,但病态不再。她的目光也仍是那样的有神,但遥远彼端的氤氲已不复存在,在相熟后,她的眼神变得柔和,可现在她也许悲痛万分,眼中更多的仍是冷峻。
      他也并没有忘记,第一次得到她的名字,并互相交换,是在那个与寻常日子毫无二致的清晨——或许是有区别的,他陷入那样深的痛苦,以至于无法将现实与臆想区分,可这样的痛苦在不久之前,在往后每一日不都一如寻常的发生了吗?究竟有何不同呢,他终于在痛苦的泥沼中找到了答案,是她——莉普·奥忒伊戈·莱本,男人不能否认,尽管并不完全一致,但她出奇的与心中的那一轮满月相似,她的存在让他能够短暂清醒,不再痛苦。
      然后,是那本遗落的日记,也是在相熟后她第一次透露出冷峻的神情与怀疑,亦是他初次了解到对方深重秘密的存在。
      再之后,是自身秘密的坦露,少女向他追问喜好的由来,男人如实将自己的过往一一阐述,但也略过了那些苦痛艰辛,人总会有不愿揭开的伤痛,无论是自己还是少女。在过去与过去的交织中,他寻得了一处桥梁,她曾说她也有过与自己心中那救赎之月一般的师长,而现在拥有了第二位。
      最后,是数之不尽的日常,毫无特别之处、毫不起眼之时,但一切弥足珍贵的,不正是由这些片刻瞬间组成吗?

      “你找到了吗?那些被你忽视的痕迹。”

      「是那些被弥足珍贵的柔光所掩盖的事物吗?」

      男人闭上了双眼,全身心的投入思考。

      最初,是那个妇人将她带来。

      「果然是痛苦蒙蔽了我。」男人喃喃道。
      「从一开始我就应该察觉的,平日里的新学生,应都是教会的修女带来,有完备的手续,住在教会的外乡流浪儿他们向来看管不苟,不会轻易的将职责托付出去,更何况这些日子并没有什么活动让他们繁忙至此。」
      「还有便是我们交换姓名的那一日,还有太多相似的清晨,你不该出现在后巷的附近,且不说修女的管教,纵是其他成人也不会让孩子在这附近玩耍。除非……」男人稍加思索,又调转话锋。
      「最后就是现在,教会夜中门户紧闭,为防贼人历来有严苛的巡查,半年前才做过翻修,更不存在什么小道、洞口。所以你当真有什么不悦,也不可能在这时寻到我。」

      “您终于察觉到了这些破绽。”
      “果然以您的智慧,轻易就看破了。”

      「我也想起了那个妇人,她住在后巷,招揽些皮肉生意,近些年不好做,所以她才常在街上露面,做些其他营生,我便眼熟了她。而在你出现前,她仍每日从我的门前路过,自是能察觉到我精神的萎靡。可明明不需要这样,为什么?」
      「你当真是委身在后巷吗?」男人终于吐露出自己的猜想,他为此痛苦、羞愧。

      “所以,不要逃避或者闭眼。”
      “就这样接纳我的全部吧……”

      她褪去了尘世的所有,一如初来到这世上时。
      但那光洁的胴体却并不完满,结痂的伤口、青绿的淤痕、零星的灼迹,这尘世并未对加以她善待。
      她就如那禁园中的秘果,野兽们彼此撕咬争夺,令她从高枝坠落,在一个又一个的施暴者利爪中辗转。
      但她却意愿如此,只为从那贪婪的目光中找寻得真正的、独一无二的——爱。
      堕入深渊也好,沦为风俗也罢,只要渴求之物最终填满内心的沟壑。

      “抱住我,好吗?”

      少女上前握住男人的一只手,细细端详。

      “沉重、宽广,遍布象征苍老的皱褶,有朝一日,我的青春也会散尽。”
      “但现在,你还要把握青春的机会。”

      少女稍用了些力,让那手掌覆在自己的胸前。

      “这就是你已逝去的,我还拥有的——如我灵魂般贫瘠的青春。”

      男人试图抽开自己的手。

      “你答应我要用你的行动证明。”
      “请好好的注视我,记住我的全部。”

      「你走过的路,远比我想象的艰辛。」

      他注视着眼前单薄少女的每一处伤痕,他想要伸手触碰,却最终选择了将对方揽入怀中。
      在那短暂的温暖后,他将少女放归床榻,他以那宽大的手掌护住少女的头,以那苍老的臂弯衔住少女的腰,如同年迈的父亲,呵护幼女一般。少女用双手勾住男人的脖颈不愿让他就此离开离开,两人的时间仿佛停滞。
      苍老的灵魂穿过稚嫩的眼瞳,终于明白她所求之物名为爱,终于在她的眼中倒影发现一如少年时模样的自己,那是褪去了恐惧与风霜的模样,那正是她一直凝望的心底的某物。

      一滴泪落下,与另一滴滑落的泪相融。

      “我为无妄的苍老而落泪,你呢?”

      「我为那将从贫瘠中盛放的青春落泪。」

      ……

      我早就遗忘了最初的一次,记忆中唯一鲜明的只有那一道红,然后唯有痛楚。
      那时的我,也如现在一般步履蹒跚吗?

      爱。

      爱,爱。

      爱、爱、爱……

      斯墨忒斯,我永远不会忘记……

      莉普·托德·斯墨忒斯,我的名字。

      老师,你还在就好了,你还在我就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

      老师,我有新的老师了。

      老师,我好想你。

      老师,我爱你。

      老师,他们都只是贪图我的身体吗……一丝一毫的爱都不可能吗?为什么他们不敢看我,不敢在我的眼里找自己,他们就这样软弱吗?
      我都忘了,我也这样软弱……

      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凯瑟琳娜

      他们开始嫌弃我伤疤的丑陋,我日渐枯萎的青春和饱受折磨的□□。
      可这诅咒,不正来源自你们?你们又凭什么连一句爱都不再说,凭什么让我凭由你们摆布?我又不是玩具!不是人偶!

      好痛,原来这就是爱吗?书中的爱。

      他也像往常的那些人一样,不再温柔,好痛,为什么总是这样,总要用谎言开始,至少不要自己戳破啊。

      他真好,和他们一点也不一样。

      痛……

      好漫长,但爱,我不想放弃。哪怕这些痛苦永无止尽,我也能走下去,凯瑟琳娜说过,她夸赞我很聪明,我很有毅力,所以我一定能做到,一定能找到爱的道路,总有人会爱我,会真正的注视我、欣赏我、拥抱我、亲吻我、爱抚我……

      为什么要夺走我的自由,我的爱,爸爸,妈妈……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繁杂、混乱、次序不明的日记」

      ……

      「莉普……」

      “没关系的,那一切都过去了。”

      「你的从容,更令我疼痛。」

      “我找到你了。”

      「但那并不纯粹……」

      “我明白,我明白。”
      “我们除了命运,别无二致。”

      「凯瑟琳娜老师……」

      “是呢,我都从对方身上追寻着,追寻着心中的幻影 ,追寻着她最初留下的。”

      「至少我们得以从对方的身上确信,我们仍然成为了想要成为的她,从追月亮的孩子变成了那颗月亮。」

      “托德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样叫你吗?因为这样子就好像在喊我自己,好像我也成为了老师,好像我也成为了凯瑟琳娜,好像我从没有走向错误的路,一切都是,我所意愿的。”

      「我想我也明白了自己为何恐惧,不是死亡的近在咫尺,而是我害怕自己没有做到最好,害怕再与凯瑟琳娜老师相见的那一天,我没有成为值得她骄傲的孩子。但当我将你错认时,我就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伸出了手,在下意识里,我仍然希望她从未离开我的生命,哪怕令她失望。」

      “我爱你,托德。”

      「我爱你,莉普。」

      我们爱你,凯瑟琳娜。

      ……

      「我意欲如此。」

      “那么接下来,我将为你讲述‘超人’。”
      “这座桥梁的两端,一端是猿猴,一端是超人,人本身并不是目的,人是通往超人的过程。”
      “人是一根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绳索,一根悬在深渊之上的绳索。”
      “一种危险的穿越,一种危险的路途,一种危险的回顾,一种危险的战栗和停留。”
      “人身上伟大的东西,正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不是一个目的;人生上可爱的东西,正在于他是一种过渡和一种没落。”
      “我爱那些人们,我们除了作为没落者就不懂得生活,因为他们是过渡者。”
      “我爱那人,他活着是为了认识,他要求认识是为了让超人有朝一日活起来。他就这样意愿没落。”
      “我爱那些人们,他们不是先在群星之外寻求某种没落和牺牲的理由:而是为大地而牺牲,是大地有朝一日能归属超人。”
      “我爱那人,他辛勤劳动和发明,从而为超人建造起居所,为超人准备大地、动物和植物:因为他就这样意愿没落。”
      “我爱那人,他挥霍自己的灵魂,不愿受人感恩也不回报:因为他总是赠予,而不愿为自己存留什么。我爱那人,他的行为之前先抛出金言,他所持总是胜于他所做的许诺:因为他意愿没落。”
      “我爱那人,他为未来者辩护,救赎过去者:因为他意愿毁灭于当前的人们。”
      “我爱所有那些人,他们犹如沉重的雨点,从悬于人类头顶的乌云中散落下来:他们预告着闪电之到来,而且作为预告者归于毁灭。看呐,我是一个闪电预告者!来自乌云的一颗沉重雨点:而这闪电就叫超人!”

      「嗯,很好的引用,但是说人话。」

      “你要成为超人,成为我。”

      「这就是你在我了结生命后,将我带到这里,与我结下契约的原因吗?」

      “是的,我意愿没落,教导你成为超人。”
      “你将意愿自身成为大地的主人——超人是大地的意义,超人必是大地之意义。”

      「你真的很奇怪,莫名其妙的让一个将死之人去到另一个世界,问她是否意愿永恒轮回的人生,要她从错误的开始介入他人的人生,短促的重启、体验自己的人生。现在你又要教导我成为超人?」

      “没错,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一般人类此在的每一个‘圆环’中,始终存在着一个时刻,其时,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是许多人,最后是所有人,发现了这个最强大的思想,就是关于一切事物永恒轮回的思想——在任何时候,这对人类来说就是正午时刻。”

      「我明白了,反正也推脱不了。」
      「那就教导我成为超人吧!」
      「我意愿如此!」

      “所有的神都死了,现在我们意愿超人活着——在某个伟大的正午,就让这成为我们最后的意志吧!”

      ……

      黄昏里,我望见那小坡上的神明,东方少女的稚嫩面孔,沈静而柔和,朴素的深色大衣,长发随风曳步。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不远处的花田中,那里一切勃勃生机的都如海浪翻滚不息,唯有一物,沉默而肃穆——那是兄长的墓碣。
      太阳继而下沉,她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时光里,秋色的风愈加得烈,她撇开凌乱的发丝,缓缓转身,于恍惚中消逝,只留下永恒的垂泪。
      直到夜坠下来,我才惊觉月已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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