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归家之歌 ...
-
「我还记得你那时的眼眸,即便那样低沉,也依然有如流水般柔和的荡漾。」
「打那时起我便相信,你仍发自内心的爱着,属于你生命的乐章不会轻易断绝。」
「我想某种答案在我的内心生根,只是彼时命运尚未令它萌芽,而我也依旧陷在自轻当中。」
「后来的一切不必赘述,你那样炽热的燃烧,让我们找到得救的路。」
「而现在,终于到我报偿你的时刻。」
「这最后的路,请让我为你领航。」
……
“见字如面
我亲爱的雏菊,我们共同拥有的时间即将燃烧殆尽了。我已是风中的残烛,但勿需惶恐,这不过是生命的普遍命运。
我亲爱的雏菊,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无比庆幸我们共同拥有过这漫长又短暂的岁月,这令我在冰冷孤寂的尽头不再绝望,得以从容地走入那片盛大的虚无。
我亲爱的雏菊,在一切终了后我愿回到那曾将你我重重拘束之地,我不惧我的灵魂成为孤魂野鬼,但我想我总要证明些什么,也让自由的灵流淌进那不幸的土地。
最后,我的雏菊,我永远爱你。
你的月亮”
……
不知是过去还是未来的某位贤人说
「死亡就像没入了河流。」
「但若生者时常惦念,涟漪便久久不歇。」
不知是年少还是垂老的某位女性说
……
「若非躺在棺椁之中,你这模样怕是让谁看了,都只觉得是在休息吧……」
「不过如此也好,放下那些担子,好好的休息吧。」
“家主大人,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只是,有位老人家想要来见您,不知您意下如何?”
「带来吧,应该只是想向哥哥告别。」
“想必您就是斯墨忒斯的家主。”
「称呼我为渃拉便好,夫人,想必您是来见兄长最后一面的吧,这边请。」
“不,您误会了,我的确是见您的。”
「此话怎讲。」
“我是来替街坊们,感谢您和您的兄长的。大家都来的话会太吵,叨扰到托德先生,于是便推举我来跟您说几句。”
“这么多年来,真的很感谢托德先生和您的帮助,才让这个原本偏远贫穷的镇子日渐富有起来,也让那些原本只得继承父业或是草率度日的年轻人有了新的出路。不瞒您说,其实我念过些书,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便没了那些功夫。但也庆幸读过些书,让我在后来的苦难中能有一丝慰藉,也是如此大家觉得我会说话,才将我推举出来。”
“而时至今日,我也记得托德先生重建学校时,大多人不理解的声音,他们总是重复着‘这样多的钱浪费了,不如去做些生意,真是太可惜了’之类的话。我大概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毕竟对我们而言,读书只是浪费时间,人活着的第一件事总是要填饱肚子,连肚子都填不饱更遑论读书学习。所以我真的很感谢您的帮助,让孩子们可以填饱肚子,让他们有新的路可以选择。同样我也感谢托德先生,在我看来他从未被那些话所动摇,他只是坚持着自己想要做的。孩子读书没有钱,那便不收钱。家中困难吃不饱,那便从自己的稿费中抽些帮扶。”
“您们二人,一位在我们的生活中处处支援,不离不弃。另一位则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介绍商源开拓商路,让我们不必再拘泥于农耕狩猎。这样的恩情,我们没齿难忘。”
「发展各地,让人民从苦难中脱离,本就是我应该做的。真正希望你们铭记的,只有兄长留下的一切。」
“我们会的。”
……
「我们如今拥有的一切,从来都是因为某人或某些人最初的坚持。」
那些从来都不应遗忘的伟大
……
“前面的路不太好走啊,好像开始下雪了,家主大人小心颠簸。”
「嗯……雪吗?」
“没错,家主大人,下雪了!”
稍显苍老的女人从沉思中缓缓睁开双眼
掀开马车的帘布
侧身望向空荡的湛蓝天空
伸出手,尝试接下一片雪花
「以后我们总要在落雪中相见了呢。」
她再度合眼
好像追忆起某段冬日
……
“你倒是难得,能留几天?”
「两天,再多,公务能压死我了。」
“也是,辛苦了。”
「说到底也是我的职责。」
“不过默恩怎么没来?”
「他在家中帮我处理一些琐事,多亏了他,我才能抽身几天。平日里也是,总是帮扶我很多。」
“都是夫妻了,还说这种见外的话?”
「感谢吧,虽然他并不能听见。」
「话说回来,哥哥你呢?最近怎样?」
“大部分精力还是在学校那边,不过现在没有最初那么艰难了,有补助以后镇上大多的父母都会同意孩子来读书,有些极度困难的我也会劝说,自己补贴些。总之还是填饱肚子的问题,只要上学这件事能带来可见的益处,大家总归不会抵触。和街坊的相处也挺和睦的,大家很热情,不时会送些菜给我。只是日来天气渐冷,看上去有下雪的趋势,索性便给他们放了假,待到春暖花开再复学。”
「顺便也躲躲那些精力旺盛的孩子?」
“别取笑我了,确实有些孩子的精力太过旺盛,不过总归只是孩子。当初真是没想到教书育人是这样难的一件事,只是怀着想做的想法便去做了,多少还是有些草率。”
「但你做的足够好了。」
“嗯。”
他如此简单的回应
留下一位少女曾梦寐以求的笑
「他的笑从来都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在那个我们以为稀松平常的冬日里,我们曾约定要一起看一场雪。只是时运不济,我们没有等来那一场雪。直到多年以后,当我们永远的别离,我回忆起那些稀松平常,记忆中不存在的落雪也终于飘下。」
「让一切的稀松平常,变作了弥足珍贵。」
……
“渃拉……”
「怎么了?」
女人从短暂地睡眠中转醒
“你哭了。”
「兴许是梦见了以前的事。」
「不过你怎么在这?」
“我来接你和兄长回家。”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任性。明明说好了,在家等我回来,偏偏跑来半路上等我。」
“但你也明知我是坐不住的人,忙完了手上的事,我自然是该来帮忙的。”
「那你就快去帮帮下人,大家早些干完,早些休息,好养精蓄锐。」
“好好好,我的大小姐。”
……
「你们先出去吧,待会我会锁门。」
男人伫立在棺材前,陷入良久的沉默
「还真是诡异啊,棺材里的是我,站在这里的也是我。」
「毕竟我已经死了啊……」
「白月亮,这一路来,真的多谢了。」
又一阵沉默,男人好像在等待对方回话
「我在想些什么呢。」
「那一切早与我无关了。」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讥讽自己
「再见。」
……
“怎么一个人来了?”
「顺路来看看你。」
“不像你的风格,有话直说。”
「你说我给渃拉带些什么礼物好?」
?
「为什么这样看我。」
“完全不是你的风格。”
「我认真的,第一次出远门办公事,想着总该带点什么,这不正好顺路看望兄长。」
“你用这个称呼不觉得奇怪吗……”
「说真的,你给我点建议。」
“用心就好,况且妹妹的喜好你不是如数家珍?”
「想整些特别的。」
“写过信给她吗?”
「没有。」
“那不就有了,正好信前脚到家,你后脚也到了,情绪拉满。”
「还有没有……」
“建议给你了,赶紧边上去,我还要做教案。”
……
「人不能二度踏入同一条河流。」
「而两条河流也不会永远相似。」
「在宏观世界的命运下,唯有死亡永恒不变,一切的河流最终都汇集向它。」
“毫无疑问的我们曾是一条河流。”
「毫无疑问的我们最终仍会相遇。」
……
「听下人说,你昨天独自和哥哥待了会儿。」
“嗯,但我没见他。只是说了些话。”
「我知道那一定是种怪异又混乱的感受。」
“放心。”
他如过去的每个不安时刻一般,将她拥入怀中,轻拍背脊,轻声耳语些无人知晓的秘言。
……
生命如此绵长
岁月如泣如歌
……
「没想到,您会来参加他的葬礼。」
“我也没想到再见到先生您,会是在这种场合。”
「毕竟曾经受雇于他,也算有几分恩情。」
“我明白。不知先生您之后有没有时间?想与您小叙一番。”
「不胜荣幸。」
……
「我接受您对我的任何处决,侯爵大人。但我只想问您,您对那个孩子心中当真没有任何愧疚吗?」
“我想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来管教。”
「给他希望,又要将他扼杀。我无法理解,也无法苟同,我不知道您曾遭遇过什么,如今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的孩子。」
「但请至少抛开那些痛苦,只是为了他而思考一次。」
「我不愿看到他的未来被至亲之人抹灭,哪怕他也许从未在您身上体会过爱,但他每一次见到您时的喜悦都万分真切。我想您不会看不见。」
“说实话,我不想和你多说什么。但既然你不想做任何的挣扎,也愿意接受任何的处决。和一个死人说些话也没什么关系。”
“他是因我而存在的,他从诞生开始就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命运,他绝不能怯懦,他要狡黠如狐,残暴如狮。唯有如此,他才能成为合格的领导者,他才能将这个家族从风雨飘摇中推向兴盛。”
“个人的命运是无足轻重的,所有人都理应被我践踏,为了更高的目标,无论是谁都将成为这条路的筑材。”
“而他已是最幸运的那一个,他将如我一样践踏所有人,成为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成为下一个铺就这条路的。”
「我想我理解了您,但我不会认同。」
「我意愿相信他可以成为挣脱命运的人。」
“是吗?”
“时间会给我们答案的。”
……
“先生在您眼中,我的父亲是怎样的人?”
「原来你是要问我这个。那就先请原谅我的放肆之言,侯爵大人他在政绩上无疑是优秀的,但在他治下的一般民众却饱受横征暴敛,苛捐杂税。」
「在我接触到的私人方面,他雷厉风行、心机深重,在将我聘用前也诸多试探。他对待下人毫不仁慈,对待有功有才者也只是物尽其用,无用后便弃之。而对待家人,您的遭遇令我深感同情,这也算是我愿意和今家主合作的原因。」
“和我印象中的并无太多区别,只是有些童年时的滤镜,总以为他能给我爱。”
「这也是大多儿童对于畸形家庭关系的错误认知。」
……
而有人背负痛苦,却要他人行相似的路
而有人拥有幸福,却愿他人尝无二的甜
……
「哥哥,我们回来了。」
“走吧,渃拉,我们还得和那些遗老争辩一番。”
「他们的固执己见不会有任何意义。」
“我相信你。”
……
“家主大人的意思是,要将这个背叛家族的男人葬在庄园之中?”
「没错。」
“我想无论于情于理,这都并不体面。”
「我要提醒你,他从未背叛过我,他是我的至亲兄长。而你所说的不体面,我想那只是虚伪。」
“荒唐,不要以为你的父亲把位置留给了你就可以猖狂,你们兄妹昔日的背叛历历在目。”
“家族中的老人从未遗忘你们的卑劣行径。”
「我想时至今日,您也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我告诉您我的决定,只是出于尊重,也是给您您想要的体面。」
「多年以来,你们享受的一切,也不过是出于你们的安分守己。」
「但倘若你们今日试图要向我展示什么威严,我想我会让你们明白,什么才叫卑劣和不体面。」
“你!”
年老者怒目圆瞪,用手指向对方
本欲继续争辩
却在看见对方无可辩驳的面容后负气转身
“舅舅慢点走,别把身子气坏了!”
门外的男人如同年少时一般戏谑地嘲弄对方
「接下来就该商讨葬礼的事了。」
“放心,这件事我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就知道这些老头你能轻松摆平。”
「毕竟只是一群坐吃山空的家伙。」
“你打算把兄长葬在哪个位置?”
「花田。」
“明白,这就去办。”
「剩下的交给你了,我想我也该休息会儿。」
……
「有这样多的人送别,他会感受到幸福吗?」
“坦白说,我不知道。”
「我想,他是幸福的。」
“有自己的答案就足够了。”
「你知道吗,如果一个人愿意拥抱过去难堪的伤口,那他一定付出了莫大的努力。」
“这样的人,一定值得也会拥有幸福吧?”
「我坚信。」
……
“在座的各位先生女士,现在这个将要被埋入坟墓的人,是一位斗士。他的离去,意味着一段漫长抗争的终了。或许有人要疑问,他是一位什么斗士,他的抗争是什么?我在这里高声的回答,他是一位命运的斗士,他抗争他人强加的命运!他抗争他不愿背负的命运!他的抗争,也因此改变无数人的命运!一切强权的,在这里都烟消云散了!但我们不要哀伤,我们要抗争,我们要对一切的不公抗争到底,我们要让一切的命运回归我手。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要见证一段抗争的终结,更是要为了见证下一段抗争的开始。让他自由的灵流淌进这土地中,让所有的不幸抗争出自己的花,让他留下的一切成为崭新的世界。”
参与的每一位宾客都为激昂的悼词所感染,纷纷站立鼓掌。在他们的见证下,那沉重的棺材终于落入了不幸的土地中。
这段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故事,似乎在这一刻画下了真正的句号。
当人潮散去,留下一人的背影,不必去看她的脸,也足以想到那日渐苍老的脸庞,划下了一行清泪。
她缓缓坐在了刚刚落成的墓碑旁,不知看向的是那些曾亲手种下的花,还是幻视中无数次与她一同看花的少年。
「欢迎回家。」
在透过被泪水模糊了的追忆中,我好像又一次看见,夕阳下,那如雏菊般青涩少女的永恒笑靥。
“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