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亮的孩子》顾易清

3、悬星之爱

　　我的故事有趣吗？亲爱的雏菊

　　「还不赖」

　　很高兴你喜欢这个故事

　　「少年的后来呢？」

　　后来，他怀抱着那份愿景一直走了下去，不论最终被死亡打倒，还是寿终正寝

　　「结局有点普通」

　　但至少没有遗憾，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但总希望故事有一些波澜壮阔」

　　那就让这份缺失的波澜壮阔，成为永远的遗憾

　　「喂，不带这样的呀」

　　其实我也没有改写的权利

　　「？」

　　那毕竟是人生啊
　　只有在未来，只有在多年以后
　　我才能将那一份答案明确的告知于你

　　「原来如此」
　　「那一路顺风？还是一路平安？」
　　「又或者」
　　「下次再见！」

　　下次再见
　　我亲爱的雏菊小姐

　　……

　　哥，你相信他会幸福吗？

　　「嗯」
　　「因为无论如何那都是他选择的人生」

　　哥，你想要怎样的人生

　　「雏菊幸福的人生」

　　我是说你的

　　他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被某人深深注视了吗？

　　……

　　我想把《追月亮的孩子》重编，然后发表

　　「？」

　　让自我的阴影曝露在日光之下
　　让世人瞥见，被冠以光环之人
　　也有无法战胜的软肋

　　「告诉他们，他们并非孤身」

　　嗯，我觉得很好

　　……

　　「然后逃跑吧」
　　「我们一起，逃离这个家」

　　……

　　从未有人向我形容过那个良夜
　　但我想月色一定皎好
　　星光一定璀璨
　　因为唯有美的妆点
　　才能掩藏悲剧的淤伤

　　故事由此开始

　　伪爱凝结的枷锁，夺走日与星与月
　　夺走自由与生命的歌
　　枯萎的心
　　抑或是从未长成的心
　　饥渴，欲求
　　于所谓禁忌中得偿所愿
　　报以灵魂的慰藉

　　翻开蒙尘的页页
　　看画，识字
　　磕磕绊绊，坎坎坷坷

　　心怀不轨的师者
　　不知借何伎俩摸进囚笼
　　培树育果？窃果为实
　　落入欲河的人，终为欲水充盈
　　溺毙其中

　　只消冷眼

　　救赎？
　　尚未听闻，自不相熟

　　只看后来，有光照进
　　虽未听闻，却已相熟

　　在光还没到来的春和夏
　　目睹两张丑恶的脸
　　肢体怪异，语言夸张
　　似乎自巴别塔而来
　　试用傲慢蒙蔽我的双眼

　　坏死的病不得蔓延
　　胎死腹中

　　命定的秋日
　　那抹金色映入心间
　　郁结于此的某某也恍然松懈

　　轻易的揭穿虚伪的面具
　　敲碎无意义的填充
　　在日光之下，承认空无

　　不是受命而来的监视者
　　而是自愿走来的倾听者
　　用那温柔的手暴烈地撕开
　　未曾被叩开的门

　　初见的花
　　初见的鸟
　　初见的树
　　初见的云和天

　　像流星从天际闪过
　　所有的孤寂被点燃
　　从此我的人生不止晦暗
　　还有爱

　　我拉她走进禁忌
　　那每一页都留下我的痕迹
　　一切都是天才的缘由
　　没有天赐的宠爱
　　只有穿行荆棘的伤疤
　　血渍

　　人将自我的欲求交予他人
　　但不论他者可否意愿

　　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愿望还是贪婪
　　永不沉没之舟还是此岸

　　……

　　「不生气吗？」

　　我明白你的心

　　他紧紧抱住她

　　「对不起」

　　不要哭，我的雏菊

　　……

　　赛勒涅的目光落入我的双眸
　　密涅瓦的种子也被埋下
　　惘然的追寻
　　想抓住这一生的风华

　　我会见到吗？
　　我能见到吗？
　　我想见到啊……

　　她告诉我
　　这叫理想
　　也叫愿望

　　曾有那样一个疯狂的人
　　抛弃一切
　　像是逐火的飞蛾
　　落入世外的孤岛
　　想创造自己的乐园
　　想留下举世的奇迹

　　这样的希望犹如烈火
　　失之，微凉
　　得之，焚身

　　纵然不被理解
　　惟愿燃烧
　　惟愿绽放

　　……

　　「哥，如果你很在乎的人骗了你」
　　「你会讨厌她吗？」

　　我没什么在乎的人

　　「这样吗……」

　　而且你又不会骗我

　　「？」

　　……

　　我也会是
　　逐火的飞蛾

　　在很久以前
　　我予以了回应

　　就如那时她的到来一样
　　郁结于我心中的东西
　　悄然化解
　　就像
　　古老的冰川遇见了春天

　　她问过我
　　“当你信任的人背叛了你”
　　“会是何种感受”
　　我将依然如此回答
　　“没有谁会背叛我，因为我笃信她的心”

　　……

　　「哥你看那有只猫！」

　　可爱呢，就是懒洋洋的

　　「圆滚滚的，应该过得蛮幸福的吧」

　　嗯

　　「我们以后要不要也养一只？」

　　可以呀

　　……

　　我总痛恨美好的故事突然曲折
　　我不明白
　　付出那样多，却还是不得善果
　　某一天
　　那个为我上色的她
　　忽然消失不见了
　　没有缘由

　　我想凭依时间解开痛楚
　　我伪装乖驯
　　静静地等候
　　你在哪儿？
　　你在哪？
　　你到底在哪？

　　……

　　「哥，你见到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雏菊呀
　　你不就是这么让我记住你的吗？

　　「对哦！我都忘了」
　　「那你要不要猜猜我对你的印象」

　　嗯……完全猜不到

　　「哼哼，你不行呢」

　　……

　　那究竟是多漫长的岁月
　　我痛苦了那样久
　　那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一步的距离
　　却好像从世间最深的海峡到
　　世上最高的山峰

　　我绝望，我孤独，我寂寞

　　我在等
　　一直都在等

　　但讽刺的真相刺入我的心脏
　　是我
　　把她推向了深渊

　　我找不到答案
　　找不到答案

　　……

　　「那首叙事诗，我也有幸拜读过」

　　在调查我们的时候？

　　「不，刚发表的时候」

　　那我还真是替兄长感到荣幸

　　「嗐」
　　「这首诗应该就是契机吧」

　　嗯
　　在当时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然后有人去探究了那件事」

　　是的

　　「我也是接到委托的探究者之一」

　　但你并没有将真相公之于众

　　「否则今天我也不能站在这里」

　　是呢

　　「不过看雏菊小姐您的态度，您应该也调查过那件事了吧」

　　为了了解哥哥
　　他的过去我自然也该弄明白
　　从单一的视角无法得到完整的真相
　　所以我也必须亲自去探究

　　「的确如此，我们总得从多个维度才能了解到一件事情的部分真相」
　　「一个人所看见的，只是一个人所认为的」

　　你觉得那件事
　　我的父亲有错吗？

　　「关于侯爵大人的事，我可不敢妄加评论」

　　说到底你也是个胆小鬼

　　……

　　其实我也是个胆小鬼

　　「那我就陪你变得勇敢」

　　嗯，有你在的话
　　某一天我也可以不再逃避

　　「抱抱我」

　　好

　　……

　　雏菊为什么会做那个梦呢
　　后来的日子里
　　我不禁在心底升起这份疑问

　　我在那个故事里
　　在那个少年身上找到莫名的熟悉
　　其实我并不觉得他会幸福
　　他所选择的
　　不正是不幸吗？

　　命运
　　我自始至终认为这是一个荒谬的词语
　　如果是飘渺的幻想
　　那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如果是既定的现实
　　那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我和他一样陷入了找寻答案的路
　　我并不那么希望与他相似
　　因为我选择的并非不幸
　　而是雏菊幸福的人生

　　“可那不一样是”
　　“为了某人的幸福而活下去的人生吗？”

　　……

　　发霉的宝石
　　腐烂的纸张
　　折断的钢笔

　　……

　　那时我便明白了
　　哥哥和少年是一致的

　　悠远的梦中
　　我瞥见过他写下的文字
　　“追月亮的孩子”
　　只是奇妙的缘分吗？
　　并不

　　那是我们的人生
　　货真价实的命运

　　我并不痛恨
　　甚至感到幸运

　　如果是由他所编织的人生
　　我们一定可以幸福吧

　　“不，这并不是被编织的人生”
　　“这是你们选择的人生”
　　“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

　　你总和别人说这句话
　　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

　　……

　　「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

　　这是那位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的话吧

　　「我做梦梦到的，嘿嘿」

　　出乎意料呢

　　「其实是那个少年告诉我的」

　　？

　　「本来以为再也没机会见了，毕竟只是梦」

　　上一次，是很久以前了吧

　　「嗯」

　　和老友久别重逢，是件值得欢喜的事

　　「是啊，要是有机会还能和他再见」
　　「我肯定立马跑过去」

　　可惜是梦，对吧

　　「梦里的朋友，也真是怪呢」

　　但总归是朋友

　　……

　　今年的雏菊也不错呢

　　「那毕竟有我们两个人出力」
　　「花费了心血，总会变特别」

　　嗯，对了
　　我思考了一下你那天提到的话

　　「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

　　嗯
　　我想性格这个东西应该是决定不了命运的
　　毕竟一个人的性格
　　是会随着境遇而变化的
　　命运应该是既定的吧
　　而非飘忽不定的

　　「你会觉得，那些变化也包含在命运之中」

　　是这样

　　「也许这句话的重音并不在性格上呢」

　　？

　　「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

　　他的？

　　「重点在于这是他的」

　　嗯……
　　所以其实也可以把性格换成另外一个词

　　「选择」

　　一个人的选择，就是他的命运

　　……

　　我的选择会是我的命运吗？
　　「你的选择就是你的命运」

　　我们那样相似，选择也如出一辙
　　「即便你们别无二致，未来也截然不同」

　　我不想再失去重要之人
　　「你不会再失去重要之人」

　　为了某人的幸福而活的人，自己会幸福吗？
　　「他已然拥有过幸福，而你也将拥有」

　　诅咒，绝望，逃避
　　「祝福，希望，面对」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所以我们永远会站在一起
　　「所以我们会永远站在一起」

　　“我衷心的祝愿你们找到自己的幸福”
　　“也衷心的祝愿她得偿所愿”
　　“然后记住我，好吗？”

　　……

　　这些雏菊真美啊
　　就和她一样

　　“和你一样”

　　恍惚，怅然

　　她在那笑？
　　不对，她不在这儿

　　“我觉得不只是这样，她们自己也一定是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成长是很痛苦、很孤独的。从潮湿黑暗的土地里一点一点，抽枝发芽，尽管有着别人的悉心照料，但内心中的晦暗，也总有他人无法点亮的地方。唯有与孤独、痛苦抗争，最终才能敲碎黑暗的壳，在日光之下怒放”

　　这是什么？

　　“我觉得普通的就最好了”

　　“不过还是最普通的雏菊最棒了，对吧？”

　　有什么东西盈满眼眶
　　不住的用手擦拭

　　为什么停不下来？

　　“勇敢的去追逐吧，追月亮的孩子”

　　……

　　雏菊的房间在哪？

　　「二楼左拐第四扇门，少爷」

　　在哪里，你放在哪了

　　果然是你收起来的么
　　追月的手稿和那封信

　　一切都
　　想起来了

　　凯瑟琳娜老师……
　　这就是我的过去吗

　　原来如此

　　……

　　「不要愧疚，这是你的爱啊」

　　真是的，连这样的我
　　都被爱了啊

　　她不自觉的蹲下
　　蜷缩起来
　　积压已久的一切如洪水
　　不可遏止

　　为什么，为什么会爱我
　　明明是自私的行为吧
　　毫无疑问是错的吧
　　为什么啊？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爱我？

　　为什么我那样努力的时候不爱我？
　　为什么我想让你们看到我的时候不爱我？
　　为什么我独自哭泣的时候你们不爱我？
　　为什么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不爱我？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爱我？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以为我和你一样
　　一样不需要爱就可以活下去
　　我以为我会是另一个你
　　但原来我只是一颗星星
　　不是被人追逐的月亮

　　当你给了我爱
　　我才发现自己的脆弱
　　发现自己的故作坚强
　　我一直都
　　一直都没有长大
　　我以为我是敲开你心门的人
　　我以为我可以为你驱散阴霾
　　但到头来，我还是想要被爱

　　原来这就是我
　　我只想被爱

　　抱抱我

　　「我爱你，渃拉」

　　……

　　“我要去追月亮了，雏菊
　　我想明白了，我要去找自己想要的人生。
　　既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凯瑟琳娜老师的夙愿，只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依然坚韧，我相信今时今日的你可以独当一面、排除万难。当然，你总会有脆弱的时候，到了那时，就想想我吧，我会永远与你同在，就在你的心里，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当你呼唤我，我一定会来；当你需要我，我一定不远万里。
　　关于我会去哪，我想第一站会是凯瑟琳娜老师的家乡吧，我想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也许能找到些痕迹，作为珍藏。之后我会继续漂泊，当然我会一直写作，会一直给你写信，直到某天在旅途中遭遇不幸，直到遇见想要留下来的地方。
　　以前你总问我月亮是什么？我想最初的我会告诉你，是理想。在遇见你以后，月亮是爱、是你、是我、是关乎我们的一切。现在呢，应该是我们想要的生活，我们可以选择的生活。
　　这就是我的答案，这就是我的月亮。
　　记得去看我在手记上留下的最后的话。
　　然后，未来再见。

　　我挚爱的雏菊也是月亮”

　　“原来我一直追逐的那颗星星，就是我的月亮”
　　我也成为某人的月亮了呢

　　我想我看见她笑了，还有未来，一切的希望

　　……

　　「这就是，得偿所愿吗？」

　　我想是的
　　得偿所愿又或者
　　幸福

　　「那雏菊小姐，您愿意和我回去吗？」

　　当然，这样的我
　　如今还有什么无法面对呢？
　　我已经拥有一切了
　　曾经的绝望，就让我来看看

　　「启程吧，雏菊小姐」

　　嗯，启程吧，古涅特先生

　　……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我不知道那是未来的风，还是现在的风，又或是她曾告诉我，我就在这儿的风。无数的无数，风的风，就如江河终究会汇集到大海，我们都在终点等着谁。这也许不是一个故事，而是我的人生”

　　“我呐，就是这么顽固，顽固地认为那是我唯一的路，顽固地觉着这是道二选一。我不顾一切地钻着牛角尖，想要把答案挖出来，但也许转个头，答案自己就溜出来了。只是我不想啊，我顽固地想用这样的方式解决问题。我是石头吗？才不是，不过是个大蠢货，不过是没办法接受可以看见的结局。所以，放弃负隅顽抗的人，才最惋惜”

　　“她那时的离开，让我的整个世界都倾覆，处于破碎的边缘。毫无疑问的，她是我人生的不周山，当这座山猝然消失，绝望与疯狂的海水从天空倒灌进我的世界。一切都被浸泡至浮肿，就连藏在最晦暗处的灵魂也被裹挟，陷入癫狂，丢弃本真。谁都救不了我，因为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没人能成为她，成为新的不周。就让世界消亡吧，毕竟我们毫无价值。我知道，最大的自轻也是自恋，但如果我能爱上自己那么一瞬，就也该雀跃吧”

　　“所以，星星为什么闪烁？因为想被看见，在很久以前，我会这样回答，因为我曾希望被看见。直到爱降临在我身上，直到我明白我本就如此闪耀，而并非为了被注视”

　　“被紧握的手，被深拥的我，被摘下的荆棘冠与视而不见。”

　　……

　　当我再度想起呱呱落地的那刻
　　我不再质问是否有谁欣喜
　　当我再度想起蒙受最大恩典的那刻
　　我不再质问世界是否将我接纳

　　行于泥泞，头戴荆棘
　　踏上殿堂，披满荣光

　　孤身并非我的命运
　　附庸并非我的归途

　　他们视而不见
　　也并非我黯淡无光
　　只因他们是伪爱的囚徒
　　只因他们是无心的欲者

　　哪怕我是高悬于空的孤星
　　哪怕我的确没有丝毫光亮
　　但仍有人愿意照亮我
　　仍有人已经注视我，拥抱我

　　这就是我
　　这才是我

　　懦弱如何？卑劣如何？
　　贪婪如何？傲慢如何？

　　他愿意像爱那些平凡的雏菊一样
　　深爱着我
　　他愿意像接纳那最深的绝望一样
　　拥抱着我

　　月亮，兄长，最爱的人

　　我会爱他
　　像他爱我一样

　　……

　　我亲爱的雏菊呀
　　坚韧地长大吧
　　哪怕你是最普通的花
　　最不起眼的星星
　　我也要爱你
　　我也要拥抱你

　　……

　　“谢谢你把支离破碎的我，重新拼凑在一起”

　　「也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