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亮的孩子》顾易清

4、彼影之映

　　不要活在我的梦里

　　如果能活在你的梦里
　　未尝不是一种好事

　　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那只是一片断壁残垣

　　「此刻我们的命运交织」

　　我们在此预见终极

　　在此预见一切的末路

　　「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我并不清楚再次见到你是怎样一回事
　　也许这只是那巨大诅咒的再次涌现

　　「这一路以来你似乎很辛苦」

　　可能吧

　　你和过去的我很像

　　「我能抱抱你吗？」

　　并不需要

　　还真是如出一辙

　　「你果然不是他吗？」

　　我们从未见过

　　难道我们不是早就明白吗？

　　「总要有一些奢望」

　　你很傲慢

　　为了与你形成反差

　　「嗯……」

　　说说你们的故事吧

　　倒也奇怪，让我们彼此相遇
　　却并不提前告知我们彼此的经历

　　「否则少了交谈经历的内容，也怪无聊的，不是吗？」

　　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在乎那些观众

　　毕竟雏菊从来都很珍惜重要的人

　　你觉得那些人很重要？
　　他们当真是为了倾听故事
　　而不是来看笑话的吗？

　　你觉得自己的人生是笑话吗？

　　是呢

　　哑口无言了啊
　　哪怕我并不提前知晓你们的人生
　　但只需要看你们的模样就能知道
　　幸福，至少不悲哀
　　你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意义
　　而我没有
　　我只是个随时随地可能陷入癫狂的疯子
　　一切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这样的见面，当真公平吗？
　　如果造物主不能给每一个人幸福
　　祂又为何要将我们创造？
　　难道只是为了欣赏一出又一出的闹剧吗？

　　这一切都出于我们的选择

　　「是的，这是由我们的意志所选择的」

　　你们也怪好笑的，明知造物主的存在
　　却固执地认为一切都出于自己的选择
　　我们的一言一行都出自于祂的笔下
　　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们自由意志的选择？

　　……

　　不要只活在梦里

　　如果可以只活在梦里就好了

　　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那只是一片断壁残垣

　　「此刻我们的命运交织」

　　我们在此预见终极

　　在此预见一切的末路

　　「我很庆幸能再次遇见你」

　　我也是

　　我想我并不期望和你再见
　　毕竟那意味着诅咒的复现

　　「很抱歉，你似乎受了很多苦」

　　也许吧

　　总觉着，你和过去的我很像

　　「让我抱抱你，好吗？」

　　我不需要

　　该说还真是如出一辙么

　　「你到底不是他」

　　显而易见

　　毕竟我们心里早有答案

　　「人总该有些期望」

　　你……
　　该死，我想说些什么来着

　　我也常有这种状况
　　上秒要脱口，下秒便忘了

　　「我也是」

　　也罢，只有不重要的才会轻易忘记

　　其实有时候很重要的东西更容忘记

　　「是这样」

　　没劲儿

　　我们是不是该回归重点
　　交换一下彼此的故事呢
　　毕竟突然相遇但又毫不相识
　　可真的够怪的

　　「那我先来吧」

　　为什么非得提起那种事情
　　就这样闲扯也没什么不好吧
　　明知道这一切由他人编排
　　有什么可炫耀，沾沾自喜的
　　不过都是造物主的玩物
　　竟然自大到以为拥有自由意志
　　可悲

　　……

　　不要再做梦了

　　我宁愿自己从未入梦

　　你会有自己的人生

　　那只是片断壁残垣

　　「此刻我们的命运交织」

　　我们在此预见终极

　　在此预见一切的末路

　　「好久不见」

　　我不是他

　　？

　　「这样吗，那还真是可惜」

　　有些人一旦告别就无法再见了
　　你应该明白

　　但人总会期待，不愿认命

　　「这才是人啊，百折不挠，永不言弃」

　　病入膏肓的理想主义者

　　可你不也是如此，才能站在这里

　　命运的编排罢了
　　不过是幕后的导演吊着我

　　「我能抱抱你吗？」

　　没有意义
　　一切都是虚假的

　　……

　　顽固地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无法直面自己所恐惧的东西
　　即便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无意义的
　　你仍然在逃避
　　哪怕作为造物主，你也并非全知全能
　　我即是你的软肋，你最不能直视的阴影
　　虚无、绝望、麻木
　　你害怕落入近在咫尺的痛苦
　　害怕自毁的诅咒伸出双手蒙住你的眼睛
　　懦弱又无能
　　自绳自缚，空洞无神

　　如果你如此恐惧这一切
　　你又为何要让我落得如此
　　让我去经历你最恐惧的一切
　　是为了营造一个同病相怜者吗？
　　你是被抛弃的人
　　你是自己走入绝望的人
　　你是不愿意痊愈的人
　　你是求爱的人
　　你是不愿为人的人

　　你想高居神的位置
　　将希望、渴求与恐惧摊开
　　剖析自己，了解自己，劝慰自己
　　但你失败了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你是最自恋的人
　　最自以为是的人

　　即便用最锋利的话语去刺穿你的心
　　也毫无意义
　　你并不在乎
　　因为你沉湎于绝望的献祭
　　你想要通过痛苦换取爱

　　承认吧
　　要么一直做个懦弱鬼
　　要么抛却一切奔向死亡

　　我的神，我的造物主
　　又或者说
　　我的本身，我的起源

　　……

　　我知道那不是他
　　我也能意识到一切都在重复
　　该说是不甘愿吗？
　　和什么永不言弃，百折不挠没什么关系
　　就只是一种对过去的执念

　　我想成为另一个他
　　成为他的后继者
　　但我并不够了解他
　　所以当我遇见另一个他
　　总会抱有侥幸

　　我知道
　　你更想问的是
　　对于三次轮回的看法

　　可我更在意
　　为什么每当他意指虚无
　　你就让一切结束呢？

　　你在害怕吗？

　　没关系的
　　你不需要是无所不能的造物主
　　人总有无法面对的问题
　　恐惧的事情，还有懦弱的地方
　　不必太苛责自己

　　这样的你
　　已经足够了

　　……

　　也许因为我是你的理想
　　是最大的希望
　　所以你在其中包含了些许傲慢
　　我知道
　　你将我放在了某种高位之上
　　那样的傲慢
　　是控制不得的

　　知道吗？
　　我并不希望我是你的理想
　　你最大的希望
　　也许这个模样，的确令人心驰神往
　　但就像你曾经告诉我
　　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一样
　　你不能在我身上找自己的影子
　　因为我本就是你的影子
　　你只会越发的困在其中

　　你要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尽管面对你的困局
　　我也毫无办法
　　可你知道，在过去我陷入过相仿的境地
　　你让我走出来了
　　雏菊带我走出来了

　　所以你看，答案一直在你手里
　　无论是一直等待
　　还是其他的什么

　　带我走吧
　　也带你自己走吧

　　……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不打算继续逃避了吗？

　　「逃避也没有关系」

　　如果这就是你想走的路

　　那我们三个又该谈些什么呢？

　　「过去」

　　他会愿意吗？

　　你还真是执着

　　「你也该放下一些防备」
　　「即便那让你痛不欲生」

　　你也知道那一切让我痛不欲生

　　害

　　那就让我把一切都撕裂开来吧
　　毕竟我本来就是一个疯子

　　「一切都并非虚假」

　　我叫托德，和你一样
　　我们的起点应该别无二致
　　被拘束在那栋宅子中
　　什么都见不到，他妈的
　　凭什么命运对我如此不公？
　　你应该清楚的
　　我躺在那张床上，看着从缝隙中透过来的月光，那种渴望，那种痛苦
　　所以我的一生才如此执着于月亮
　　那种求而不得，从始至终就梗在我的心里
　　哪怕我后来终于得见
　　我也依然绝望，那才不是我想要的月亮

　　尽管我得到过短暂的救赎
　　但那抹金色，还是因我而死
　　我把自己的救赎毁掉了啊！
　　是我把她拉下了深渊啊！

　　看你的表情，也能感同身受呢

　　一阵嘶哑的笑声传进众人的耳畔
　　他好像刻意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再与他对视，眼底藏着猩红
　　毫无血色的脸，如死水一潭

　　你的胸口也有这样的疤痕吗？

　　他拉低自己的领口
　　心脏的位置上数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是的，数道

　　你只有一道呢
　　看来在这种地方
　　我比你勇敢

　　我倒希望你在那些时候懦弱一点
　　和我一样

　　这一道是第一次
　　这一道是第二次
　　……
　　啊，居然有这么多呢

　　他选择了那样多次自毁
　　一次比一次残酷
　　不止在胸口，还有手腕，腹部
　　太多太多，大大小小
　　如果在别处
　　我会以为他是个历经磨难的武人
　　可他是另一个我
　　我的另一种可能

　　「那个她，没有出现吗？」

　　你当然如期而至
　　但这样恐怖的恶兽
　　只会把你喝走

　　我们之间只留下了那不知深浅的一瞥

　　而后，某日
　　我陷入疯魔
　　地狱的光景褪色

　　少女缪斯走近

　　我享受着莉莉丝的爱抚

　　那是如痴如醉的岁月
　　那是荒淫霍乱的时代

　　极尽所有的赞歌
　　奉献一切的华词

　　伸出手带我升上天堂
　　扼住我随你直入人间

　　厄洛斯是否在祝福我？

　　缪斯深吻少年

　　瑰丽的梦阁碎裂
　　我恍然坠落
　　而后，某日

　　一场大火夺走所有的苦痛
　　为了忘却无关紧要的一瞥

　　他盯着她
　　忽然褪去上衣
　　他的背脊
　　触目惊心的疤痕

　　这就是遗忘的证明

　　「对不起」

　　你并不需要为了这种事道歉
　　如果非要替另一个自己聊表歉意
　　那就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吧
　　让我看看你的幸福

　　「好」

　　「我的故事啊，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讲起」
　　「我的故事的开头应该也不算美好。可能因为我是个女子，所以父亲母亲并不重视我，尽管他们已经极力在物质上满足了我，毕竟是侯爵大人和夫人啊」

　　他们待谁都是如此

　　是这样没错

　　「嗯，我明白」
　　「但那个稚嫩的孩童只会将责任归咎于自己，认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耀眼，处处犯错」
　　「所以她竭尽全力，尝试将一切都做好，做得出彩。但现实就是，他们甚至不愿意将一丝一毫的目光分给我」
　　「不可求之物，总是牢牢将人困住」
　　「后来的漫长岁月里，我依然为了注视又或者只是一眼，而苦苦挣扎」
　　「我可能是幸运的，只付出了些努力，就被无关紧要的人称赞，冠以荣光。这些云云，曾短暂地填补了我的心，但可能它们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也可能我太贪心了，所以好不容易填满的内心，又被欲望的虫啃食出空洞」
　　「我再次启程，追逐他们的目光」
　　「知道吗？我总爱偷听别人的家长里短，我想知道家人间相处的模样，他们会如何夸赞自己的孩子，如何向他们分享自己平日里的趣事，如何在远行时写下思念和途中美景」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侯爵大人和侯爵夫人就对亲缘如此淡漠呢。我甚至会怀疑，他们对我的感情，是否比得上我的贴身佣人」

　　「哎，兄妹也不能随便抱哦」

　　抱歉

　　他不过是想学你而已

　　「但我会提前问别人的意见的，要记住这一点哦，哥哥」
　　「不只是他，你也一样」

　　我的人生里可没有什么妹妹

　　回归正题吧

　　「行呗」

　　她用些许搞怪的语气抛出这句话
　　双手背在身后，似是不自觉的迈开步子
　　稍加思索了会儿，清了清嗓子
　　重新说起了过去

　　「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眼里，我一直都是众星捧月、高高在上，身边从来不缺人奉承的，所以可能，都很羡慕我？」
　　「对，的确也有人说过羡慕我」

　　不知这个笑容是酸楚，还是发自内心

　　「我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的」

　　人应该更多的关注自我
　　而非和他人比较
　　你泛滥的同理心谁也救不了
　　甚至会害了自己

　　「你倒真是直接」
　　「不过也符合你的性子」

　　「唉，我也记不清是谁跟我说过那句话了」
　　「当时的心情恐怕也无法回想」
　　「只是从那时到更久以后的未来，我仍然沉浸在被视而不见的痛苦之中」

　　另一个我的存在一直被隐瞒着吗？

　　你倒是心急

　　「并没有，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兄长。我对他知之甚少，除了比我年长几岁，一直被软禁在那栋宅邸，再无其他」
　　「有那样一个瞬间，我认为他们注视的方式，就是囚禁。因为我再想不出其他了，我不能明白有人可以无爱。大概也是从那时起，我天真的以为他们注视着兄长」

　　所以在我们所知道的，更遥远的过去
　　你就已经注视着另一个我

　　「嗯，我想知道你为何被注视」
　　「我尝试了很多办法去接触你，但在那件事发生前，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而在另一个我选择自杀，被救回来之后
　　你终于有了接触他的机会

　　「看样子这份经历是一样的呢」

　　之后呢

　　「我无法做到他所做到的事情，书写。我只能试着去打开他，救赎他。我想如果我能替他们保管好这颗明珠，也许他们就会注视我」
　　「但抱有这样自以为是的想法的我，是注定无法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也无法得到注视」
　　「当他又一次选择自杀时，我意识到这样的事实，终于察觉自己的无力与可悲。也在看到父亲甚至不愿将一丝厌恶分给我时，彻底明白，他并不拥有心」
　　「昔日的苦痛皆是徒劳」

　　她的眼中尽是落寞

　　「我自认为我应当为哥哥的自杀负责，所以我选择继续留在他的身边，我要弥补我的过错」
　　「但可能，我还是错了吧，他反倒拯救了我，而我最终却没有将他挽留下来」
　　「怀抱这样的愧疚，我选择成为他的后继者，我要代替他去实现他的理想，并且试着让更多的人，因他而获救」

　　真是个懦夫

　　你不该这样说

　　「也算是相处一段时间了，你俩还是不对付，真怪，明明是一个人」

　　毕竟我们的经历并不相同

　　幸福的家伙，说得好像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出悲剧一样，不必说什么当然不是
　　我也是你，还是明白你在想什么的

　　那么就轮到我了

　　「好哎，幸福故事时间」

　　既然要听幸福的故事的话
　　那悲伤的开头我们就忽略吧
　　毕竟我也是托德啊
　　我们的起点在同一个地方

　　我和我的雏菊的相遇
　　同样起源于最初的自毁
　　她抱以和你同样的目的接近我
　　其实多少是能感受到
　　她是别有所图的
　　只是那时我并不在乎吧
　　我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被贪图的
　　我做着自己的谋划
　　当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我就可以抽身其中

　　但我很幸运
　　没有得偿所愿
　　而转变，希望和绝望的分歧
　　就在此处

　　雏菊踏入了我的阴影
　　那份视而不见被击落
　　我们是一致的
　　我们并非孑然
　　她想要救赎另一个自己
　　同样也为了告慰过去

　　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
　　为我阻挡旧日黑藤的蔓延
　　却还会质问自己
　　谎言是否就意味着错误

　　她费尽心力的看护我
　　小心翼翼的推敲着与我的相处之道
　　她想自然的，轻轻的
　　叩开我的心门
　　她害怕一不小心就让受惊的野兽
　　再度应激

　　她每日都兴冲冲地向我奔来
　　与我共进三餐，陪我写字闲聊
　　偶尔兴起，也会拉我散步
　　去她的花园，照料那些稚子

　　不知不觉间
　　有什么松动了

　　日子很长
　　决心更沉

　　在园圃的某一日
　　看见一片最平凡的雏菊
　　泪水决堤
　　涣散于河流的
　　重返故土

　　过去与现在重合

　　停滞的字符铭刻进我的心脏

　　我成为了我

　　她背负着谎言的愧疚
　　面对这刻的我，试图退却
　　我拥抱了她，为她大开心门
　　擦去脸上的泪水
　　坦然一笑

　　我深谙你的思绪
　　所以不要愧疚
　　那是你的爱，给予我的
　　独一无二的爱

　　所以，也请接纳自己吧
　　贪婪或者懦弱
　　傲慢或者卑劣
　　都不重要，都没有干系
　　只要是你就足够了

　　他的语调那样激动
　　那满溢的爱似乎下一刻就要汹涌奔来
　　我看见他止不住的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坚定的站在一起
　　再也不会被分割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该戛然而止了”
　　“可不能给观众们剧透”

　　再稍微往前一些

　　“嗯”

　　第一道光消逝的真相被揭开
　　无法容忍的淡漠与狰狞
　　我们一起逃走吧
　　去寻找我们真正的
　　幸福

　　……

　　“如此，你们便知晓了一切”

　　还真是令人艳羡的故事

　　「你也许拥有最好的结局」

　　客观来说，的确如此

　　那你的主观想法呢？

　　我会认为
　　最好的结局是你们的未来
　　我们因一份约定而相会
　　仅仅是因为祂可以预见的故事到达终局
　　这绝非我们的全部
　　我们仍然可以选择，选择更多

　　「我想这也是他的意志吧」
　　「只是他那时做的选择，是死亡」
　　「这份远道而来的遗产，谢谢」

　　你呢，托德？

　　不知道

　　“那些疤痕，我可以为你抹去”

　　但过去并不会随之消散
　　这些反倒可以成为我活着的证明

　　“我明白了”

　　「所以你不会放弃负隅顽抗吗？」

　　死人的身上倒也不是不能存在活着的证明

　　其实有时候会羡慕你的疯狂

　　可那是你不愿承受的绝望带来的

　　嗯……

　　我知道你是想宽慰我
　　你那点心思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们是一个人
　　但我并不能像你那么坚定的选择某种未来
　　我是没有希望的人
　　我也不再寻找什么希望
　　易逝之物总让人落入苦痛

　　我曾以为时间会带走痛苦
　　明天会是更好的象征
　　但这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
　　明天，后天，大后天
　　任由我留下多少变化的疤痕
　　内里都无一异变

　　对于一个欲求改变的人
　　这是不可承受的
　　我想你会比我更明白

　　嗯

　　不是你

　　「也不是我」

　　“原来如此”
　　“我们果然”

　　近在咫尺

　　……

　　「此刻我们的命运交织」

　　我们在此预见终极

　　在此预见一切的末路

　　“何为命运”

　　我们的选择

　　“何为终极”

　　崭新的未来

　　“何为末路”

　　故事的终结

　　……

　　“与我一同见证，最后的答案吧”

　　“在希望与绝望的回响中，在彻底令人失望的真相中，雏菊与月亮一同为您呈上，仅是属于他们的答案，仅是属于挚爱的赠礼”

　　“然后，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