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亮》梧桐书

2、斩情 过了不

　　过了不知多久，面前的空白散去，二人缓缓落在地上。
　　夜已深了，远近不同的宫殿散出暖黄色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是安静蛰伏的一条黄龙。
　　“这就是……仙界吗。”楚寂有些恍惚的喃喃道。
　　不似人间的喧闹，仙界虽灯火通明，却不闻人语，安静的很。夜风微凉，叩着每一座宫殿的大门。
　　谢尘决听到楚寂的声音笑了笑，牵着他有些瘦的手掌朝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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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尘决不着调的边走边向楚寂介绍着他的同僚，时不时吐槽两句。
　　“喏，那边那个白色的便是池雨——也就是雨神的住处。雨神其人，脾气差的要命，跟他打交道就像是点炸药，一点就着。”
　　“……听起来你似乎和他关系不怎么样。”
　　谢尘决嗤笑一声：“除了他捡回来的那个人类，他跟所有人关系都不怎么样。”
　　“那边，就那个花里胡哨的，是酒神的住处，据说他还未修成仙时就天天喝酒，差点把自己喝死。”
　　“……”
　　“不过他还是挺好相处的，没事可以跟他讨酒喝。”
　　“那边……”
　　到了谢尘决住处时，楚寂被迫灌了一脑袋的八卦，谢尘决几乎把所有神仙都嫌弃了一遍，什么木神有脚臭，雷神一直想换个脾气不那么暴躁合伙人，风神审美奇差……诸如此类等并没有什么卵用的东西。
　　“咳咳——”
　　“抬头小朋友，你面前的就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府邸——南斗宫。”谢尘决拖长调子介绍道。
　　楚寂抽了抽嘴角，想来这就是他以后的住处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谢尘决好笑的看了楚寂一眼：“嫌弃啊。”
　　“……怎会。”楚寂模仿着谢尘决的调子，声音带着些青涩：“毕竟这可是世上最好看的府邸——”
　　谢尘决不轻不重的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笑了笑：“没大没小。”
　　楚寂没再说话，跟在谢尘决身后走进殿门。
　　倒也不是谢尘决完全瞎编，南斗宫确实称得上华美——起码比酒神花里胡哨的住处好太多了。
　　整座南斗宫都被笼上一层白雾，荷池中竟已绽开几朵浅粉色的莲花，偶尔有几道金线若隐若现，倒也不负“仙宫”之名。
　　直到此时，楚寂才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他真的……脱离了那场噩梦。
　　“到了。”谢尘决松开楚寂的手：“今夜便先在偏殿住下罢，明日我再去找掌礼坊修缮弟子舍。”
　　“好。”楚寂应下，向偏殿的方向迈了两步，却又想起了什么，回身道：“……师尊晚安。”
　　谢尘决笑笑：“晚安啊小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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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谢尘决大早晨就被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闹醒了。
　　“大人——”
　　“大人别睡了咱们府上有鬼啊！！！”一个小童子跌跌撞撞的跑进主殿，脸上还沾着灰。
　　被迫清醒的谢尘决：？
　　什么鬼？
　　“就，就在偏殿，有，有一只穿着黑衣服的鬼！”小童子抽噎着，看样子被吓的不轻。
　　“……”
　　不难猜到那“黑衣人”的身份。
　　谢尘决扶额，昨夜实在是太晚，倒是忘了这府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几个小傻子。
　　谢尘决敲了敲小童子的脑门，发出空洞的声音：“仙界哪来的鬼？”
　　“他、他自己说他是鬼……”小童子似乎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很没有底气的辩解着。
　　“那是我昨日收的徒弟，”谢尘决套上外袍，向门外走去，边走边嫌弃了一句:“笨死了你。”
　　小童子：……大人我才六岁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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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尘决走到偏殿时，楚寂已经洗漱完毕，清清爽爽的换了一身白衣。
　　不得不说，不论白衣黑衣，楚寂是真的好看。谢尘决有些酸酸的想。
　　“师尊。”
　　楚寂出声喊了一句盯着他发呆的谢尘决。
　　“啊，”谢尘决回神，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我已经给掌礼坊传过音，若有人来你只管开门便是。”
　　“是。”楚寂眨了下眼：“今日师尊不在府里待着么。”
　　谢尘决顿了顿：“我今日还有些公事要办，你若无事便去书室看看，明日我再正式教你些东西。”
　　楚寂半抬着头道：“好。”
　　——
　　人间一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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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尘决敛去了往日的笑意，有些漠然的站着，几乎是冷眼看着面前的两人，哦不，一人一鬼。
　　风掠过谢尘决的衣角，带来些蔷薇的香味。
　　“我已给过你们机会了。”
　　谢尘决声音很好听，此时声线冷下来，倒像把杀人的刃，无情的很。
　　面前这女鬼难缠的紧，谢尘决光是对付她就花了半天。
　　那男子一听便慌了神，踉跄跪在地上：“上仙，上仙求您了，求求您放过她罢，她只是太过担心我情难自抑……”
　　“情难自抑？”谢尘决打断了面前男人的话：“情难自抑便杀人吗。”
　　“她……”男人还欲辩解，谢尘决却没耐心再听下去，他已同这两人耗了两个时辰，眉宇间有些倦色：“你求我也没用，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我不过是负责斩情罢了。”
　　“这情缘，想来也没必要留着了。”
　　“狗屁的上仙——！”男人身旁被谢尘决施法绑住的女鬼目眦欲裂：“要杀要剐随你，你凭什么断了他的情！！！”
　　“只是他对你的情。”谢尘决恹恹的解释着，内心翻了个天大的白眼：“不止他，你也是。”
　　女鬼还要骂些什么，却被身旁的男人捂住了嘴。
　　男人嘴唇发抖，不停的喃喃：“还会再遇见的不是吗，还会在一起的……”
　　谢尘决没再出声打断他的喃喃，也没断了他最后一丝念想，他的斩情剑，向来不留情面，这两人往后哪里还有再相爱的机会。
　　眼看时辰将近，他静了一瞬：“还有什么要说的，现在都说了吧。”
　　空气安静的有些窒息。
　　女鬼挣开男人的手掌，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没再骂谢尘决。
　　风也停下来，一时间可以说得上寂静。
　　“你这呆子。”女鬼带着哽咽开了口。
　　“下次别人欺负你，要懂得还回去。”
　　“以后哪有人管你。”
　　“知不知道。”
　　女鬼眼声音有些轻，眼眶通红，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完。
　　“卿儿……卿儿！”
　　女鬼缓缓消散。
　　这是天判来要人了。
　　谢尘决知道自己耗费的时间过多，趁着女鬼还未完全消散，抬掌现出情丝。
　　一根本该透明的丝线出现在一人一鬼之间，沾上了血色。
　　女鬼伸出手，似乎想仔细看看那情丝。
　　可没时间了。
　　斩情剑出鞘，干脆利落的断了那根纤细的线。
　　与此同时，女鬼也彻底消散在了谢尘决面前，男人也消失不见，应当被天判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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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判哀怨的和谢尘决传声：“斩情是坏了吗。”
　　“……没有。”
　　“——那麻烦你下次快点，过了审判时间我就捞不到人了。”天判有些绝望。
　　“……好。”
　　结束传音后，谢尘决收了剑，离开了那片荒野。
　　因着耗费太多的时间的缘故，天色已有些深了。
　　谢尘决有些倦怠，斩情的使用要耗费他的灵神，这也是他不轻易使用斩情的原因之一。
　　他本打算直接回府，走到仙界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转又下了人间。
　　再到仙界时，他手上已多出一串亮红色糖葫芦。
　　——
　　“师尊？”楚寂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抬手行礼。
　　“不必整那些虚礼。”谢尘决背着手晃晃悠悠的走进弟子舍，打量四周。
　　谢尘决第一次收徒，在此之前就当这弟子舍是个摆设，落了些灰，还有几处残破，是他从前练剑时不慎劈上去的。
　　如今倒是焕然一新，还勉强看的过眼。
　　“喏，顺路买的，小孩子应该都喜欢。”谢尘决晃悠到楚寂面前，从身后拿出那串糖葫芦。
　　楚寂愣了愣，看着谢尘决手里亮晶晶的糖葫芦。
　　“……不喜欢吗？”谢尘决微微歪了下头，似乎在思索：“昨天去醉仙楼的路上，我看你盯那卖糖葫芦的摊子盯了好久。”
　　“喜欢。”
　　楚寂接过那串糖葫芦笑了一下，舍内微暖的光撒在他脸上，眼睛似乎透出几分小孩子的天真，怕谢尘决不相信般又重复了一遍：“喜欢。”
　　谢尘决揉了揉楚寂的头发：“喜欢就好。”他的余光看向窗外：“早些睡吧，现在有些晚，我就先回殿了。”
　　“嗯。”楚寂低头看着糖葫芦：“师尊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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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尘决走后，楚寂坐到塌边，小心翼翼的从侧面咬了一口那串糖葫芦。
　　有点酸，还有点粘牙，但很好吃。
　　他一点一点吃完了它，神情很是认真。
　　“原来是这个味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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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尚不懂事时，也曾渴求过那女人给他买一串糖葫芦，然后挨了一顿毒打。
　　那时她还未疯的彻底，在打死他之前收了手。
　　那次之后，他再没有向别人提前过自己想要什么。
　　那样很蠢。
　　他到底只有十一岁，情绪还是表现在脸上。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些微末的细节，会被人注意到。
　　他扔了签子，熄掉了房舍的灯。
　　嘴里还残留着丝丝甜味，他半阖上眼想:
　　……他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人在大雨中救回了他。
　　他喜欢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