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亮》梧桐书

1、落雨逢人间 云华年

　　云华年间，夏至。
　　雨神今年心情似乎格外不好，人间又落了一场大雨。
　　谢尘决站在庭前看着人间，忽然间打定主意，说：“我去人间一趟。”
　　身后的童子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那道白色的身影便已消失在了面前。
　　“……大人怎么天天往人间跑。”那童子习惯了似的，关上大门，故作老成的叹了口气。
　　……
　　人间，醉仙居。
　　谢尘决换了身暗红色的衣裳，要了壶酒自顾自喝起来。人间的酒喝不醉他，反倒是配着雨色，颇有几分闲情逸致。
　　谢尘决桃花眼半遮，漫不经心的想，天上连四季都是板板正正，无趣的很，还是人间有趣些。
　　他接连饮了两杯，想着这酒馆虽是喧闹了些，但这桃花酿总归是不错，比起仙界的琼浆，还是它好喝些。
　　他坐的位置靠窗，人群的声音似乎隔着雨幕，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话说北街那疯女人怎么样了，死了没？”
　　“疯子那有那么容易死，就是可怜了她那孩子……”
　　“那孩子也是投错了胎，摊上这么个母亲，天天还要出来讨饭……”
　　“据说那疯女人连自己亲生儿子也打……那孩子身上总有些伤痕。”
　　“唉，那孩子也是个短命的。”
　　谢尘决想在听的清楚些，然而不知哪处的酒客起哄，盖住了方才的闲谈，再听不真切。
　　谢尘决暗在心中记下，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拂了衣袖便消失在酒楼中，他挑的位置偏，竟也没人注意到。
　　出了酒楼，天空覆上了深蓝色，雨势见小，明月如钩，竟已是夜幕时分。
　　大街上仍有人群涌动，隐约还传来小孩子大嚷着要吃糖葫芦的声音。
　　谢尘决有些可惜的想，人间有的时间总过的这般快，今日怕是待不得了，明日尚有事要办。
　　他敛了神色，打算找个无人处回仙界。
　　他寻了一处安静的巷子，挥了挥手，给自己换回暗白色的衣裳，又变回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谢尘决正要启程，耳边却猝不及防响起一声短促的叫声，像是幼兽的低吼。
　　有人？
　　谢尘决停下动作，侧头仔细去听。
　　很快，声音便断断续续的响了起来，混着雨滴声，听不太真切，似乎是哪处院落传出的。
　　起初那声音似乎是在反抗，听起来似乎还是个孩子，然而不消片刻，便微弱了下去，几乎是在呜咽。
　　！谢尘决一惊，顷刻想起白天在醉仙居听到的闲言，趁着声音尚未彻底消失，匆匆辨清方位。
　　刹那间，他手上凭空出现一把暗白色的扇子，谢尘决向空中一抛，那扇子便挟着风冲开了身旁的院门，又凭空消散，重新出现在谢尘决手里。
　　月光初霁，几乎算的上破败的院中撒着月光，配上此时院中情景，寒意森森。
　　身形瘦小的少年面容隐在黑暗中，此时正发出微弱的呜咽声，衣衫褴褛的身上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他的脖颈被面前状若疯魔的女人攥在手里，似乎马上就会被折断。
　　谢尘决的破门而入似乎并没有影响到那女人，她的脸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得惨白，扬着疯狂的笑意。
　　谢尘决迅速使了个法术，一道白光自他手心打出，直直向那女人鲜血淋漓的手掌打去。
　　“嘭——”巨大的冲击力分开了女人与少年。
　　女人跌倒在地，终于松了手，她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吼叫，声音很难听，像十年没上油的齿轮转动终于起来。
　　谢尘决趁机将那少年护在身后，防备着女人的一举一动。
　　女人却没再做出什么，只是躺在地上，重重咳出一大口血便双眼一闭，昏了过去。
　　月光愈发惨白。
　　谢尘决默然一瞬，念及对方的凡人身份，他尚且控制着力道，这女人不至于伤的这么重才是。
　　他抬步上前，倾身探了探她的鼻息，虽说是没死，却也十分微弱。
　　依照坊间传闻来看，被虐待的应当是他身后的少年，这女人应当没有这般虚弱才是。
　　奇怪。
　　“——上仙要救她吗。”身后少年突然出声。
　　谢尘决回过神，收回手向那少年笑了下:“她还死不了。”
　　那少年向前一步，乌黑的瞳孔望向谢尘决，声音带着些颤:“那若我现在杀了她呢。”
　　少年眼神坚定的望着谢尘决。
　　“……”
　　谢尘决有些头疼：“我先带你去疗伤。”
　　少年无声的看着他。
　　半晌。
　　谢尘决有些不自在的躲开这小孩的乌黑的目光：“别瞪眼了，你母亲的事我自会处理，你倒也不必因为她背上弑母的罪名。”
　　“……”
　　少年垂下目光，似乎是接受了这个提议:“那就多谢上仙了。”
　　说罢，那少年向前走了两步，在月光的照耀下，谢尘决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少年容貌生的煞是好看，只是脸上有几道划痕，像是指甲挠出来的，因为刚刚死里逃生的缘故，容色还有些许苍白。
　　……是罕见的好看。
　　“上仙不是说带我去疗伤么。”
　　谢尘决一怔，笑了声道:“走罢。”
　　……
　　谢尘决带着那小孩出了巷子，走上大街，人间的夜市灯火通明，人群涌动，倒是热闹的很。
　　楚寂跟在谢尘决身后，扫了一眼某个摊子。
　　谢尘决又回到了醉仙楼。
　　身旁少年有些不解，他受的又不是情伤，这人，哦不——这神仙带他来酒楼干嘛？
　　谢尘决似是察觉出来他的疑惑，低声解释道:“如今医馆大都关了门，你长年累月积攒的伤口也恐怕也不是普通医术治的了的。”
　　谢尘决掏出银两递给小二，“要个包间。”
　　“好嘞——”小二喜笑颜开拿了银两，在前面引路。
　　谢尘决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有些潮湿。谢尘决放缓了声音：“不必防备我。”
　　“现下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少年有些怔愣，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我……”
　　前面小二一声响亮的吆喝打断了他的话:“这就到了，二位客官请进。”
　　少年便不再说话，闭上嘴跟着谢尘决进了包间。
　　暖黄色的灯光柔和的裹住整个包间，明亮，却并不刺眼。谢尘决随意拉了把椅子，将少年塞了进去，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一股白色的灵流自他手掌散出，融进少年的身体中。
　　楚寂条件反射的绷紧了身体，有些僵硬。
　　谢尘决察觉到少年的紧绷，带着笑意问他：“我现下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楚寂，孤寂的寂。”少年声音带着一丝青涩，听起来只有十几岁的样子。
　　“今年几岁了？”
　　“十一岁。”
　　谢尘决有些哑然，起初看这孩子瘦小他还以为是营养不良，敢情这孩子居然这么小。
　　在白色灵流的作用下，楚寂身上的伤口一点点愈合，至少从表面看，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谢尘决挑眉：“你这根骨倒是修仙的好料子。”
　　楚寂猛的转头，还未说什么就被谢尘决摁回去：“别动。”
　　楚寂被迫转头，过了半晌才闷闷的问了一句：“上仙说的……”
　　“自然是真的。”谢尘决忍不住呼噜了一把楚寂的头发：“只是你若无人教导，再好的根骨也是浪费。”
　　“好了。”
　　楚寂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原本隐隐作痛的胃也不再作妖。连身上被浸湿了的破破烂烂的衣裳，都被换成了一身崭新的黑衣。现在谢尘决面前站着的，赫然是个翩翩美少年。
　　……
　　谢尘决心下一动，这孩子是个好苗子……看着也甚是养眼，不如收为弟子，将来也能替他养老（？
　　“你打算将来去何处？你母亲那边想来是待不得了。”谢尘决开口问道。
　　“不知道。”楚寂顿了顿，“找个地方等死吧。”
　　……嘶，你这想法很危险啊少年。
　　“……别这样想嘛。”
　　谢尘决想了想才开口：
　　“若我想收你为徒，你会答应吗。”谢尘决看向楚寂的眼睛。
　　谢尘决倒是没瞎说，这少年根骨确实很好，若有人教导，不日定能成才。
　　这张脸捡回去倒也养眼的很。
　　原本在听了谢尘决那句“无人教导”后郁郁寡欢的人骤然抬起头，眸子都亮了些，语气带了些讶异：“上仙……此话当真？”
　　“……我看起来很像是言而无信的人吗。”谢尘决一脸无辜的摊了摊手。
　　“多谢上仙！”楚寂没有一丝犹豫的答应，脸上终于不再是方才阴郁的模样，甚至露出一抹笑来，看着有点……可爱？
　　“该叫师尊了。”谢尘决趁机捏了捏楚寂没二两肉的脸蛋，心说回去先把人养胖再说。
　　“……那师尊，我往后能跟着您吗。”楚寂余光瞟向谢尘决那只贱嗖嗖的手，有点想把它打下去。
　　算了，忍忍。
　　“当然。”谢尘决收回手，笑的像只大尾巴狼。
　　“——走罢。”
　　楚寂很想问问这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师尊，堵着门他们是要走去哪。
　　尚还没问出口，楚寂的手就被人牵起，面前的景色恍然如潮水般褪去，变成空白。
　　身旁人握紧了他的手，似乎在安抚他，温声道:
　　“别怕。”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