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净的天空（GL)》再见东流水

51、第五十一章 淳朴与复杂

　　兰国海抽了两口闷烟：“当初你开饭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可现在嘉嘉工作了，不光不用花钱而且还能挣钱。那你还开饭馆干什么？这事你得好好考虑。要不然我和你妈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总觉得是我们误了你。”

　　“爸这话说得不对。你们吃了那么多苦让我读到大学毕业，这在山里已经很少见了。我感激你们都来不及，怎么能说是误了我。开饭馆虽然一开始有些不得已。但是开到现在也算是得心应手，而且我也喜欢。所以这个事情，你们就不要想了。”兰馨不希望父母在这个事情上自责。

　　“怎么能不想。村里谁聊到你都说可惜。老梁家的孩子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先给人家饭店里的大师傅当下手，是叫什么……什么……打荷来的。反正就是当下手，偷学了厨艺之后自己出去当厨师。当了几年厨师，挣了钱，三个月前就在我们县城开了个饭馆。老梁他一见到人就说儿子开饭馆儿了，和兰家大闺女一样。没读大学没读高中，一样开饭馆，当老板了，所以读书有什么用呢？兰老太爷当年把骨油都熬出来了又怎么样呢？你听人家说这话……我这心里……”兰国海憋了口气，半天才说：“我觉得没脸！”

　　兰锐说：“怎么会觉得丢脸？面子是挣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给我滚远点儿，没半句好话！”兰国海吼儿子，要不是儿子带了女朋友回来，指不定兰国海就要给儿子来上一下了。

　　气氛不是很好。兰国海抽着闷烟。兰馨靠在老木椅的椅背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兰锐被父亲吼了一句之后也不说话，起身走到兰馨面前，蹲下身子去摸福子，一边摸一边说：“福子可是个认人的狗，这么快就黏上了小羽也不跟我玩儿了。”

　　宁羽坐在兰馨身边，福子就在兰馨和宁羽的面前。

　　兰国海似乎这才意识到今天不只有家里人，还有客人。

　　对小旭，兰国海不是很上心的，虽然说公公看儿媳越看越欢喜，但在兰国海看来，自己的儿子是研究生，对方才是本科生，自己家虽然穷，是山里的，可小旭家也是农村的，也许条件比自己家好一些，但兰家还有两个有出息的闺女，从门当户对上来说，小旭是配不上自己儿子的，所以应该是小旭贴着兰锐，而不需要自己这个研究生儿子的爸爸去怎么照顾她。

　　但宁羽却不同。

　　宁羽是客人，真真正正的客人。在客人面前，兰国海觉得最不能丢的就是面子。何况这个小客人还是外地来的城里人，念的是好大学，见多识广。兰国海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人，让别人看笑话，所以咳嗽了一声，表情已经缓和了下来。

　　兰馨伸手去摸兰锐的头发：“头发长了，该剪剪了。”

　　这个弟弟看起来鲁莽，可是也聪明。他和两个姐姐一样都懂得父亲的心思，只不过两个姐姐一般都不会违逆父亲的意思，有时候为了父母开心，不对的也都应承下来。只有他，兰家的幺儿，到了他这里，也长了点儿男人的脾气。实在觉得不对的，也要说上两句。

　　兰锐也不抬头，摸着福子说：“忙考试，忙回家，都忙忘了。过几天去镇上剪。明天二姐也要回来了，我们得计划一下这几天怎么玩儿。”

　　兰国海在一边插话：“你们去观音庙吧。爬爬山，还可以抽个签。”

　　其实兰国海是不信佛的，早些年，他对神鬼的说法半信半疑，不信但也不否认，农村里关于鬼怪的传说很多，但亲眼见的很少，兰国海是没见过的，所以也说不上来个真假。

　　后来有外村的人来传教，传的是基督教。和佛脚是两派，信了基督就不能信佛。传教的人说得天花乱坠，说是信基督不生病，信基督保平安，信基督养猪肥得快，种地收成好。

　　兰国海就信了。那些年，三个孩子都读书，他觉得自己实在累得要崩溃了。而人总是需要信仰的。

　　过了两年他不信了，因为他虔诚祈祷，可猪还是瘟了，收成还是得看天。他的身体还是开始垮了……

　　之后他干脆什么都不信了。教会的人来给他做工作。他就是不信，他说他啥也不信了。教会的人说，怎么能啥也不信呢？

　　兰国海出人意料的说：我信，信科学。

　　这话一时间成为了山坳子里最有气势的话。虽然他对科学的理解仅止于科学这两个字而已，但他就是信科学，信读书人，但是不信鬼不信神。这种信仰在养三个孩子上学的过程中越加坚定。但这在农村里却是很少见的。

　　山里人信鬼神。解释不了的东西都说是鬼神。无法做到的事情说是天意。做到的事情说是神的护佑。生了不好治的病是做坏事的报应……

　　但兰国海却还是相信一句绝对和科学无关的话：兰家的祖坟埋好了，所以三个孩子有出息。

　　因为这话让他有扬眉吐气高人一筹的优越感。

　　所以他说让孩子们去观音庙，其实也是在为刚刚的气氛打圆场了。他不太会说话，能说的也就这么一句。

　　兰锐嘿嘿笑着侧头看兰国海：“爸你去不去？”

　　这就是个玩笑话，他知道兰国海从来不去拜佛的。兰国海摆摆手：“你们自己去。”

　　“你听过鬼故事没有？”兰锐站起身来，回到小旭身边把凳子搬到兰馨面前对宁羽说。

　　宁羽点头，虽然妈妈很早就不在，爸爸不会讲鬼故事，但是在学校里还是听同学讲过不少。

　　兰锐又去把小旭也拉过来，几个年轻人围城一团儿，兰锐就开始将鬼故事了。

　　农村里多的就是鬼故事。比如几年前村尾黄二家的孩子得了怪病，一到晚上就哭，大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人要打死他。怎么都看不好，请了个能捉鬼的来看，说是家里有厉鬼。后来黄二家修房子，拆土墙的时候在土墙里发现个骷髅头，又叫人来做了法事，修房的时候改了朝向，这孩子的病就奇迹般的好了。

　　又比如说吴大宝家里发现了蛇，打死之后，他家就老出怪事什么的。

　　这些兰馨都听过，倒是小旭和宁羽听得心惊胆战的。小旭拽着兰锐的袖子，宁羽则抱着兰馨的胳膊。兰锐绘声绘色的讲，兰馨就笑：“别吓唬她们。”

　　兰国海也笑他：“就知道讲这些歪门邪道的。”

　　过兰家妈妈很快就收拾完厨房出来了。鬼故事也就告一段落。

　　王妈似乎已经在她家楼上观察了许久，见兰家妈妈出来，很快就过来了。

　　农村人有个习惯，喜欢串门，但别人家吃饭的时候除外。所以天黑的时候，兰馨回来一山坳的狗叫早已经让大家都知道兰家来了客人。但吃饭时间，大家还是会主动避开的。

　　王妈家和兰家只隔了一块自留地。她们家两个儿子在城里做城市下水道疏通的活儿，脏、累，但是也挣钱，所以去年把原来的老房子拆了，改了个小二楼，说是兄弟俩一人一层，横排的两层小楼旁边又竖着建了两间房，是山里人的传统格局，一间小房是灶屋，另一间是猪圈，猪圈的上方用木材搭个类似阁楼的夹层，半人高，可以存放柴火。

　　猪圈和厨房就只是一层的平房，所以王妈在楼上可以直接在平房顶上看到兰家门前的泥土坝子。
　　兰家妈妈热情的招呼王妈，又端了凳子。大家招呼了一通，王妈和兰家妈妈就坐在一起头挨着头低声的聊天。

　　农村的夜除了知了和青蛙叫，没多少别的声音，所以低声聊天也不见得就不会被人听见。

　　兰馨靠在椅子上苦笑。这王妈又跟妈说起她那个当军官的亲戚了。

　　“我们去烧水洗澡吧。”兰馨觉得有些无趣。伸手拍了拍宁羽，一路颠簸那么久，身上脏兮兮的，如果不是因为入乡随俗，只怕一到家宁羽什么都不干，最先做的就是去洗澡。

　　宁羽重重点头，洗澡这个事必须有，否则她会受不了的。

　　兰家妈妈听到这话立刻站了起来：“我去给你们烧水吧。”

　　兰馨笑着把刚站起来的妈妈按回到板凳上：“你和王妈聊天，我去就是了，你都忙了一晚上了。”

　　“毛巾知不知道在哪里？”兰家妈妈继续操心。

　　“知道的妈妈，你别管了。我会照顾她。”兰馨说。

　　兰家的房屋格局和别人家的有些不同，别人家的灶屋一般在前面，而兰家的则在房后，也是猪圈连着灶屋，旁边一个被围墙围起来的小院子。以前院子没打围墙，这两年家里情况好些了，兰家二老找了泥水匠，买了砖，把后院儿砌了围墙。原本的泥土地也铺成了水泥地，所以后门一关，后院儿里很安静。

　　兰馨从水缸里舀水到锅里，又在灶膛里起了火。宁羽看她动作熟练，也想上去帮忙。可是刚坐到灶膛前塞了一把火，就把火给弄灭了，烟熏得厉害，把宁羽呛得咳得喘不过气来，直憋出了满眼的泪，才缓过来。

　　兰馨不紧不慢的用火钳拨了拨，又吹了吹，火又燃起来，她弯着腰教宁羽，可宁羽却借着火光只盯着她看。

　　“看什么？”兰馨微笑，火光照亮了兰馨的脸，宁羽觉得很漂亮。

　　“你真漂亮。”宁羽发自内心的赞叹。

　　似乎到了家里，就没有了说情话的环境，责任、义务、周遭的眼光似乎又猛然之间席卷过来，生活又回归到难以挣脱的网中。听宁羽说了这一句，兰馨怔了一下然后笑：“油嘴滑舌。”

　　宁羽微微仰头在兰馨脸上亲了亲，很认真的说：“是真话。”

　　兰馨笑着不回答，拉过一条小木凳坐下，慢慢往灶膛里添火。

　　宁羽说：“在我心中，山里就是一个非常淳朴的地方，每个人的想法都会很简单，没有城市里那么复杂。可是我发现，似乎不是的。”

　　兰馨侧头去看宁羽，宁羽的目光有些复杂，似乎混杂着心疼与担忧，这种目光让兰馨心里有些颤抖。

　　而宁羽伸出双手捧着兰馨的脸：“我爱你。会陪着你去争取幸福的生活。”

　　火光闪耀，宁羽看到兰馨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