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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面子比命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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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兰馨和宁羽开了箱子,如同以前的每一次,兰馨回来总要给二老买些东西,不过这次又多了一份,就是宁羽买的。
给兰家二老买东西不是件容易事。不实用的不能买,而在这农村实用的除了吃的穿的应该说只有钱。
宁羽当然不能赤裸裸的给钱,这个怎么也说不过去。于礼也不符。最后还是保守的选择了买穿的。为了这份既不能太重又不能太轻的礼物,宁羽硬是拽着兰馨逛了好几天。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二老试了试,衣服很合身。
二老收到宁羽的礼物加上她说话做事也得体,都很喜欢她。甚至私下觉得这宁羽比小旭好,如果是兰家的媳妇儿就好了。
因为知道小旭要来,再加上小旭家也是农村的,礼数会比较多。所以兰馨特意给小旭带了点儿礼物,这个在农村也比较讲究,第一次上门的女孩子,男方总要打发点什么,以前的规矩更加复杂,现在倒好些,一般就是给钱。不过这该是兰家二老的事情。兰馨不能越矩。
考虑到兰家估计也拿不出什么东西给小旭,而且就算要买也不方便,这里离城远。所以,作为大姐,她给小旭带了盒好茶,又拿了瓶好酒,让她回家的时候带给她父母,算是兰家大姐的一点儿心意。
等到把礼物都安排妥当,就是乘凉了。
山里的夜,与城里完全不同,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白天沐浴在日光中青绿的山峦此刻陷入宁静,远远望去凝重而幽暗。晚风拂过,屋后的竹林挤挤挨挨的摩擦出窸窣的声音,细碎而又持续,等到风过,又安静下来。
夏夜的空气中似乎裹着热流,屋外反倒偶尔有风,让人觉得凉快,兰锐提议大家在坝子里乘凉。于是长木凳,老木椅都搬了出来,乱乱的摆放在家门前的泥土坝子里,土坝子有些坑洼不平,四角凳子总有一脚有些悬空,人坐上去前后晃荡,也挺有趣。
兰家妈妈翻箱倒柜找出几把蒲扇,每人分了一把,到兰国海的时候不够了,兰家妈妈给他递了张不知哪儿来的厚纸板充当扇子。
天上的繁星落满苍穹,点点细碎像宝石点缀满夜空。山里的夜格外深邃格外漂亮。
知了和青蛙此起彼伏的闹,宁静的夜被它们刺破,山坳里的静被染上了一份活力。福子吃饱了饭,在坝子里溜达了几圈,最后居然跑到宁羽脚边安安静静的蹲下。旁边的兰馨伸手为它挠了挠背,这家伙舒服得在兰馨的手上蹭。宁羽觉得可爱,也去挠。福子伸舌头舔她的手,吓了她一大跳。
兰锐和小旭低头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人闷声笑着。兰国海点了叶子烟,浓浓的烟味儿慢慢散开,兰馨咳了两声:“爸你少抽点儿”。
兰国海嗯了一声。却接着抽。关于兰馨今天他得说点儿什么,找对象的事情,得让她妈去说,可是工作的事情,兰国海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了。
“饭馆生意怎么样了?”兰国海抽着烟,问兰馨。
“还不错,挨着学校开饭馆一般都还是比较有保障。”兰馨用扇子时不时的扇一下,山里蚊子多,入了夜就嗡嗡的窜,到处想找人下口。
“一个月能挣多少钱?”生意好不好,对兰国海来说就得用钱来衡量。
“说不好。应该有万把块。”兰馨毛算了一下,从饭店扩容以后,按净利润来算这个数肯定是有的。不过因为没有请专业会计,所以对固定资产投资之类的也没个准确的分摊,净利润也就只能是个概数。
“那抛开师傅的工资,抛开房租什么的也没多少了吧?”兰国海声音有点儿低沉:“依我看,你还不如不开饭馆,去找个专业对口的工作来干。要不然你这个大学不是白读了?”
“开饭馆倒也能挣点儿,找个专业对口的工作未必能拿多少钱,现在城市里大学生多的是,找不到工作的也很多。不是说大学生都能挣大钱的。”兰馨笑笑,淡淡的回答。关于净利润还是毛利润的问题她不准备给兰国海解释。倒不是想对老爹隐瞒什么,而是在小山村,几乎所有人都把面子看得比天大,所以一旦家里有点儿什么好,就喜欢在山坳子里从上吹到下。
关于这点,早在几年前兰馨就领教过了。
高中毕业那年的七月,天气格外的热。山那边有人带口信过来,说是让接电话,电话是学校老师打来的。自己和妹妹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姐妹俩给家里捎了口信,就一路小跑着到集镇上搭了班车去城里。拿到红红的录取通知书,自己和妹妹抱头痛苦,被贫困压迫得抬不起头的岁月似乎才在真正意义上得到了释放。那些曾经用鄙视的目光看待自己的人,在那一刻显示出了他们的惊愕。
这是勤奋与自强留给高中岁月最后的背影。
兰馨很清楚的记得那一天很热。汗流浃背的自己和兰嘉刚刚走到家门外,早已经被爸爸挂在门外大榆树上的鞭炮就被点了起来。
顿时山坳子里震耳欲聋的响起鞭炮声。
鞭炮点了两串。因为两个孩子一起拿到了通知书。
半个小时的时间,山坳子里就沸腾了起来。兰国海的脸涨得通红,站在坝子里,有着从来没有过的扬眉吐气。兰家妈妈不停的和来的乡亲们说话。
不外那几句:考上了,对,拿到通知书了。不在一个学校,但都是重点大学,都是好大学。
两串鞭炮钱对那时候的家里来说还是个大数目。兰国海花得一点儿也不心疼。他点着叶子烟站在坝子里,高声说话。那时自己第一次听到老实巴交的父亲在山坳子里那样昂首挺胸的大声说话。
他说,我家的两个闺女都出息了,都上大学了。在古代,怎么也算是个翰林院的大学士。是大人物。
兰馨和兰嘉有点儿哭笑不得。但真的很高兴,全家都很高兴,所以不管兰国海吹了什么牛,也都没有关系,而且对于自己和兰嘉这两个对大学其实一无所知的人来说,对大学本来也就有着无比的憧憬。
回到屋子里,这些年的经历纷纷涌上脑海,被歧视,被欺负,自己曾经的怯懦,曾经的畏缩,曾经的畏惧,以及后来慢慢培养出的坚强与独立……一路走来,何其艰难。
鼻子酸了,压力轻了,提起笔来,想要写下一个从苦难中走出来的故事。写自己,写那些山里的岁月,写一个在贫困中挣扎出来的孩子。自己想得很多。
兰国海走进房子问自己在干什么。
自己说,写小说。
说得很无意。其实构思都已经有了。
可是不到三分钟,父亲就已经在大门外对着乡亲们说开了:我们家兰馨已经在写小说了。以后肯定是大作家,她在高中的时候作文就很好……
后面的话兰馨没听进去。她把已经写了几行的纸撕了。突然想哭。
如果自己的生活随时都要成为父亲炫耀的资本,这其实已经从穷困的自卑翻越了界限,进入了病态的炫耀,与盲目的自夸。
兰馨不能怪父亲。自己是父亲的骄傲,是父亲拼着命把自己样这么大,供自己读这么多书。可是兰馨又能怪谁呢?所以只能言行谨慎了吧。这其实是否又已经是另一种悲哀?
宁羽轻轻扯了一下兰馨的衣袖:“想什么呢?”
兰馨轻笑:“没什么。”
兰国海却有些不满意,他沉着脸,思索了一下:“你看你妹妹,才工作一年,就已经拿七千块了。我看你还是去找工作干正事比较好。十里八乡的人都认得我,问起我你们在干什么,我说你在开饭馆,别人都摇头,说是浪费了。饭馆谁不会开呢?没文化的人都会开。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还是不要干这个了。”
以前没有对比,觉得兰馨一毕业就能开饭馆把弟弟妹妹都管上,虽然在十里八乡说起来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但毕竟解决了家里的难题。可现在兰嘉一毕业,家里条件也就好起来了,再对比兰嘉一个月七千多块的工资,兰国海觉得兰馨这样不行。
兰馨没说话,父亲这话的意思其实是自己丢了脸。不由得想起上次过春节回家的时候,何美讥讽自己的话来。说起自己开饭馆,同学们的表情岂非也都是一般无二的不可思议里带着鄙夷?
开饭馆儿确实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行业。尤其是到了没出过大山的父亲这里,也许最能长脸的,就是穿得干干净净,呆在高级办公室里。
宁羽还不明白山里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所以虽然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开口,只是在朦胧的夜色中,宁羽发现兰馨的表情虽然淡淡的,但却有些难看。
坐在对面的兰锐又开了腔,这孩子虽然听话,却也有股子叛逆劲。也许因为是男孩子,说话做事都不像两个姐姐那么温和。他听了兰国海的话,立刻就反驳了:“爸你这样说不对。当初要不是为了我和二姐读书,大姐也不会开饭馆。我觉得,现在既然饭馆开得好好的,那就得看大姐自己的意思,想开饭馆就开饭馆,想改行找工作就找工作。”
兰锐这话在理,可被反驳的兰国海还是生了股子闷气。这家里,兰馨兰嘉都不跟自己顶嘴,毕竟,女孩子说话还是很注意父母的感受,就这三儿子,一说话就戳在针眼儿上,半点儿不管老子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