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有恙》元明青

81、魔界开

　　临江城地底千丈，便是天帝千年前亲封的魔界秘境。

　　千年前神魔大战，天帝携三界仙力围剿魔尊，血洗魔渊，终将魔尊元神击碎、残躯镇压于秘境最深处，又以自身仙元布下九重结界，引万柄仙剑悬于渊空，贴千道神符封尽魔脉。自那以后，魔界便成了死寂之地，罡风卷着碎骨在渊中呼啸，魔气被结界压得凝如实质，连日光都透不进半分。千百年来，凡堕入妖魔界的修行者，皆被结界的吞噬之力困于其中，只进不出，最终化作渊底的一抔枯骨，无人敢近，无人敢提。

　　毕沭的元神化作一道淡青微光，穿透临江城的土层，撞向魔界结界的瞬间，那道天帝亲布的九重屏障竟泛起层层涟漪，如遇熟主般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戾气翻涌的对抗，唯有一缕缕冰冷的魔气顺着缝隙溢出，缠上他的元神，竟带着几分近乎谄媚的温顺。

　　他的元神穿梭在结界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渊中死寂，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枯骨，两旁的魔宫残垣断壁，蛛网密布，千年前大战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断裂的魔器嵌在石缝里，发黑的血迹凝在宫柱上，悬于半空的仙剑虽无仙力催动，却依旧泛着冷冽的寒光，符咒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却对毕沭的元神视而不见。

　　毕沭对这里的一切，竟熟悉得可怕。他左转避开崩裂的魔殿横梁，右拐绕开渊底的噬魔瘴气，甚至能精准避开悬剑的落剑轨迹，熟知每一条蜿蜒的通道，清楚每一处废弃的魔宫住所 。仿佛千百年来，他从未离开过这片死寂的魔渊，仿佛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刻在他的骨血里。这份熟悉，并非来自刻意打探，而是源于血脉深处的牵引，源于千年来，那道藏在心底的、从未断绝的呼唤。

　　罡风卷着他的元神向前，魔气越来越浓郁，冷得刺骨，却让他的元神愈发凝实，眼底的阴鸷褪去，只剩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温柔。他没有去魔尊被镇压的深处，而是径直朝着魔渊最底层而去，那里是比魔尊禁地更隐秘的所在，是千年前天帝亲手布下的另一重封印，也是他千年执念的归宿。

　　魔渊最底层，没有残垣，没有枯骨，只有一方丈许见方的石台，石台之上，插着百柄比渊空悬剑更锋利的斩魔剑，剑刃没入石台，剑穗缠满了金色神符，符光流转，将石台裹得密不透风，连一丝魔气都无法外泄。神符之上，还贴着一道天帝亲书的封条，字迹苍劲，带着万钧仙力，压得石台微微震颤。这道封印，比镇压魔尊的封印更隐秘、更严苛，因为被封印之人，是天帝既愧疚又忌惮的存在。

　　而那百柄斩魔剑、千道神符的中央，隐约能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被符光与剑气锁在石台上，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魔光，却被符力压制得几近消散，仿佛一缕即将熄灭的残魂。她身着一袭残破的墨色宫装，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绝色，即便被封印千年，周身依旧萦绕着一股清冷高贵的气质，那是魔界皇室独有的威仪。

　　此人便是隗梓，魔界的小公主，魔尊唯一的女儿。

　　千年前神魔大战前夕，天帝微服巡查三界，偶遇隐于人间的隗梓，一见倾心，不顾仙魔殊途，与她相知相恋。可这段禁忌之恋，终究逃不过三界的窥探，引发了仙魔两界的更大纷争。大战爆发，魔尊战死，天帝虽平定魔界，却无法舍弃隗梓，更无法容忍仙魔相恋的秘密曝光，那会动摇他的天帝之位，会被三界众仙诟病，成为天界永恒的污点。

　　彼时，隗梓已怀有身孕，腹中胎儿，便是毕沭。

　　天帝左右为难，既不忍杀死隗梓，又不敢将她留在身边，更不敢让腹中的孩子暴露在三界面前。最终，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以天帝仙元布下九重结界，将隗梓封印于魔渊最底层，掩去她的所有气息，让三界众仙都以为隗梓已随魔尊一同战死；与此同时，他将刚出生的毕沭带回天界，对外宣称是自己的第五子，交由天后抚养，却暗中压制他的魔脉，故意让他自幼体弱多病，装作与世无争的模样，以此掩人耳目，也以此，偿还自己对隗梓的一丝愧疚。

　　千百年来，三界众仙皆以为魔界已灭，魔尊无后，隗梓的名字，早已被世人遗忘在时光里，连天界的皇子公主们，都不知晓这位魔界小公主的存在，更不知晓毕沭的真实身世。天帝也渐渐将这份禁忌之恋、这份愧疚，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及，仿佛千年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唯有毕沭，千百年来，始终感应着那道来自魔渊最底层的呼唤。

　　母子连心。这四个字，是他藏了千年的秘密，是他隐忍千年的执念，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打开魔界封印的缘由。自他记事起，脑海中便时常响起一道温柔的呼唤，那道呼唤，顺着血脉，刻进了他的骨血里，让他夜不能寐，让他即便体弱多病，也始终在暗中积蓄力量。他渐渐长大，渐渐察觉到自己的身世不凡，渐渐感应到那道呼唤来自魔渊深处，渐渐查清了千年前的真相，查清了自己的母亲，是被父亲亲手封印在魔渊底层的隗梓，查清了自己是仙魔混血，查清了自己自幼体弱，不过是父亲为了掩人耳目、压制他魔脉的手段。

　　千年来，毕沭装作体弱多病、与世无争，装作对三界权力毫无觊觎，忍下天界的轻视，忍下天后的排挤，忍下所有的冷眼与嘲讽，甚至不惜伪装自己，算计三界，不惜被世人误解，不过是为了积蓄力量，不过是为了等一个机会，打开这道封印，救出他唯一的母亲，救出这个被父亲抛弃、被世人遗忘、被封印千年的女人。

　　他恨天帝的自私与残忍，恨他为了天帝之位，将母亲封印千年，让她受尽苦楚；恨他将自己当作棋子，当作掩人耳目的工具，从未给过他一丝真正的父爱；更恨这三界的规矩，恨这仙魔殊途的桎梏，毁了他母亲的一生，也毁了他的童年。

　　毕沭的元神缓缓落在石台旁，看着被符光剑气锁着的隗梓，眼底的急切化作极致的温柔，连周身的阴邪之气，都淡了几分。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纤细的身影，指尖却被符光弹开，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元神都微微震颤。那是天帝的仙力，是千年前父亲用来困住母亲的力量，如今，却成了他救母路上最大的阻碍。

　　“母亲，”他的声音轻柔，带着千年的思念与愧疚，带着压抑千年的委屈，在死寂的魔渊底层缓缓回荡，泪水顺着元神的脸颊滑落，化作一缕缕微光，“千年前，父亲弃你于不顾，将你封印于此，让你受了千年的苦。今日，你的儿子，来接你回家了。”

　　话音落，他的元神骤然爆发出浓烈的青黑色魔气，那是他体内被压制千年的魔脉，是隗梓留给她唯一的血脉印记，也是他千年来暗中吸食阴气、积蓄的力量。这股魔气与渊底的魔气交织在一起，竟压过了符光的金色，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在魔渊底层翻涌。

　　毕沭抬手结印，口中默念着从血脉中觉醒的魔诀，一道道黑色的魔纹从他的元神上蔓延开来，缠上石台的神符与斩魔剑。神符剧烈闪烁，发出刺耳的嗡鸣，仿佛在反抗这股来自血脉的魔力；斩魔剑的剑刃泛起寒光，想要斩断那道魔纹，可毕沭的魔脉与隗梓相连，又借了千年阴气与魔渊魔气，竟硬生生扛住了符力与剑气的冲击，魔纹一寸寸侵蚀着神符，斩魔剑的剑穗，也渐渐开始发黑、枯萎。

　　“再等等，母亲。”毕沭的元神微微颤抖，承受着符力与剑气的反噬，疼得几乎要溃散，却依旧不肯放弃，眼底满是执念，“儿子很快就能解开封印，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从今往后，儿子定护你周全，谁也不能再伤你分毫。哪怕是父亲，哪怕是天界、整个三界，我都不惜与之为敌！”

　　石台中央的隗梓，似是感应到了他的呼唤，似是听到了他的话语，紧闭的双眼轻轻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周身的魔光，竟微微亮了几分，那道藏了千年的呼唤，愈发清晰，顺着血脉，与毕沭的元神紧紧相连。

　　“我……儿……”隗梓已千年未说话，开口嗫嚅间，将一股微弱却温暖的力量，顺着血脉，传入毕沭的元神之中，缓解着他的疼痛，支撑他继续解开封印。

　　魔渊之上，临江城的夜色依旧深沉，毕沭的肉身还躺在营帐之中，呼吸均匀，仿若熟睡，无人知晓，他的元神早已踏入那片死寂千年的魔渊，正在以血脉为引，以魔元为力，对抗着天帝千年前布下的封印，对抗着整个天界的规则。

　　魔渊的罡风，愈发猛烈，悬于渊空的仙剑开始剧烈震颤，神符的光芒，渐渐黯淡，天帝千年前布下的封印，正在一寸寸裂开。一场尘封千年的禁忌之恋，一场关乎三界存亡的浩劫，一场儿子为母亲复仇的执念，正从魔渊最底层，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