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有恙》元明青

78、阴谋论

　　苌茗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她想冲上去，想喊住那些百姓，想告诉他们真相。不是掖尘做的，是有人故意引洪水，是有人蓄意残害女子。

　　可她动不了。

　　人群的怨气如同实质的枷锁，将她困住，耳边的辱骂声、厮打声，还有掖尘隐忍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她看到掖尘的额头流着血，看到他的衣袍被撕扯得破烂，看到他的嘴角溢出鲜血，却依旧抬着眼，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担忧，仿佛在说：我没事，你安好便好。

　　封眉想上前阻拦，却被几名老者死死拉住：“上神莫要护着这灾星！他害了我们多少人！今日若不除了他，我们绝不罢休！”

　　常缨握紧了火尖枪，枪尖泛着红光，却迟迟没有动手。他恨掖尘伤了苌茗，可也知此事绝非掖尘所为，更何况，掖尘此刻的模样，实在算不得什么瘟神，只是一个被冤枉的可怜人。

　　常络将扶琬护在身后，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的乱象，低声对苌茗道：“小妹，快让他走！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打死的！”

　　扶琬也回过神，拉着苌茗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茗茗，快救他！他该是听闻消息，担心你才来的，怎么能被这样对待？”

　　毕沭站在一旁，看着被人群殴打的掖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换上愧疚的模样，对着百姓们拱手道：“诸位乡亲，此事绝非瘟神所为，定是有邪祟嫁祸，还请诸位冷静，待我们查明真相，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可他的话，在失去亲人的百姓面前，如同杯水车薪。人群的情绪愈发激动，有人甚至搬起了一块巨石，朝着掖尘的胸口砸去。

　　“不要！”苌茗终于嘶吼出声，周身仙力暴涨，一道冰墙骤然挡在掖尘身前，巨石砸在冰墙上，瞬间碎裂成齑粉。她推开人群，快步冲到掖尘身边，将他从泥水里扶起来，抬手凝起仙力，渡入他的体内，替他止住伤口的血。

　　掖尘靠在她身上，浑身是伤，嘴角还沾着泥水与鲜血，却依旧扯着嘴角，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担心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可目光依旧温柔，落在她脸上，仿佛周遭的辱骂、殴打，都与他无关。

　　苌茗看着他伤痕累累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毫无怨怼的温柔，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抬手，将他护在身后，周身仙力翻涌，目光冷冽地扫过面前的百姓，声音裹着威压，一字一句道：“凡间种种，与瘟神无关，是有人蓄意为之。今日我苌茗以南极公主之名在此立誓，定会查明真相，为死去的百姓报仇，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永坠轮回！”

　　苌茗的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的冰寒气息让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百姓们看着苌茗眼底的决绝，看着她护在掖尘身前的模样，一时竟无人再敢上前。

　　腕间的红线轻轻晃动，传来掖尘微凉的指尖触感，他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别为了我，与他们置气……我没事。”

　　苌茗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触的肌肤，传递给彼此。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仅要查明人间水患的真相，要为死去的百姓讨回公道，还要护着身后被冤枉、被殴打的人。

　　而不远处的毕沭，看着相握的两人，眼底的阴鸷愈发浓烈，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嵌入掌心。他没料到，掖尘竟会不顾安危连夜赶来，更没料到，苌茗会当众护着他。看来，想要除掉掖尘，想要得到苌茗，想要掌控三界，还需要再布一步棋。

　　临江城的风，依旧冰冷，带着绝望的气息。可城墙边，那道玄色身影靠着粉色身影，竟在这炼狱般的人间，凝成了一抹微弱却坚定的光。

　　苌茗扶着浑身是伤的掖尘，一步步走到城墙内侧的避风处，那里铺着干净的锦缎，是扶琬特意让人取来的，看着二人相扶的模样，她悄悄拉了拉常络的衣袖，示意他一同避开，给两人留些空间。

　　常络懂分寸，扶着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的扶琬，往远处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将药箱递到苌茗手中，低声道：“用最好的金疮药，他伤得重。”

　　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他虽恨掖尘从前伤了苌茗，却也敬佩他今日宁肯被殴打，也不愿伤及百姓的隐忍。

　　苌茗将掖尘轻轻扶坐在锦缎上，让他靠着城墙，打开药箱，指尖微微发颤。她取出干净的帕子，蘸取微凉的仙露，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泥水与血迹。帕子刚触到他眉骨的伤口，掖尘便闷哼一声，眉峰微微蹙起，却依旧没有动，只是抬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你最近可曾招惹什么人？”苌茗避开掖尘目光，直奔主题。

　　掖尘无力拉扯嘴角：“你还不了解我？最近都跟着你，哪有空得罪人？”

　　苌茗闻言，手一顿，疼得掖尘倒吸一口凉气。

　　“疼就说，别硬撑。”苌茗的声音有些发哑，指尖的力道放得更轻，帕子轻轻拂过他的伤口，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从前都是他为她上药、疗伤，替她抚平伤口的疼痛，如今反过来，才发觉他看似清冷强悍，实则比谁都要隐忍，连疼痛，都不愿在她面前显露半分。
　　掖尘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意，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疼，只要你没事，就不疼。”

　　他的指尖轻轻抬起，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到的瞬间，又悄悄缩了回去。他怕自己身上的泥水弄脏了她，更怕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惹她嫌弃。

　　苌茗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心头一酸，低声呢喃：“我没事，一直都没事。”

　　二人皆未察觉到，城墙拐角处，一抹孱弱的身影一瘸一拐靠近，看到苌茗温柔地为掖尘包扎伤口，看到他们腕间相缠的红线，看到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心头的嫉妒，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毕沭嫉妒掖尘，嫉妒他能被苌茗这般护着，嫉妒他能得到苌茗的温柔，嫉妒他哪怕被全世界误解，也能轻易住进苌茗的心里；毕沭更恨自己，恨自己只能伪装成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恨自己无法像掖尘那样，光明正大地站在苌茗身边，恨自己机关算尽，却得不到她半分青睐。

　　“苌茗，听闻瘟神伤得很重，我特意让人熬制了疗伤的仙药，药效极佳，能助他快速恢复伤势。”毕沭压下心头的嫉妒，换上一副温和的模样，来到二人跟前，将手中的玉瓶递过去，“今日之事，委屈掖尘上神了，待我们查明真相，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苌茗并未去接玉瓶，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疏离：“不劳五殿下费心，已有的金疮药，药效足够了。”

　　苌茗的目光依旧落在掖尘的伤口上，动作依旧温柔，仿佛毕沭的到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再次刺痛了毕沭的眼睛和心脏。

　　“多谢五殿下的好意，只是我的伤，就不劳殿下费心了。”掖尘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倒是殿下，身子孱弱，还是多顾好自己。”

　　毕沭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的阴鸷又深了几分，却依旧言语温和：“掖尘殿下说笑了，我无碍。既然苌茗不喜欢，那这仙药，我便先留下，若是日后用得上，再取便是。”

　　说着，便将玉瓶放在一旁的石头上，转身缓缓离去。

　　走到无人的角落，毕沭方才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冰冷阴鸷，他攥紧手中的槐安杖，指节泛青。

　　“掖尘，苌茗，你们给我等着，”他语气冰冷刺骨，“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苌茗，只能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抢走！”

　　夜色再次降临，临江城渐渐陷入沉寂，只剩下守夜仙侍的脚步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啜泣声。苌茗安置好掖尘，让他在营帐中休息，自己则与封眉、三位兄长一同商议此事，排查线索，想要尽快查明水患的真相，还掖尘一个清白，也为死去的百姓讨回公道。

　　“你爹虽守着南极，也暗中派出了雪鹰，我已将这两日的情况，简短书信告知。苌茗，你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封眉抚摸苌茗脸颊，并肩作战的两日，她意识到，苌茗真的长大了，再不是过去那个只会哭闹的女孩了。如今的她，足以撑起南极半边天。甚至在大义面前，暂且舍弃了个人情愫，完全出乎了封眉的意料。

　　苌茗却摇了摇头：“我睡不着，今天我守夜，你们睡吧。”